李怀安到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家的门关着,客厅里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李怀安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门。
“来了。”
里面传来刘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门开了,刘南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门框上。
看见是李怀安,低低的叫了声李叔叔然后侧了侧身,让他进去。
南南啊,振作一点,李怀安声音发虚,心里却把刘东骂了几个来回。这叫什么事啊,主意是他自己想的,坏人却让他来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客厅里,王玉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另一个放在摇篮里。孩子睡了,小脸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玉兰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是魂儿已经飘到了别处。看见李怀安进来,她抬了抬眼,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大姐。”李怀安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王玉兰点点头,没说话,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老首长呢?”
“在书房。”
刘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爷爷……等您半天了,说是你应该来的。”
李怀安心里一紧,老爷子可不好糊弄。
他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老爷子的声音。
李怀安推门进去。书房里只亮着台灯,光线昏黄,把老人的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刘老爷子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昨天的报纸,旁边是那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口没动。
“老首长,”李怀安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深深垂首,“昨晚就该来的,但实在脱不开身。”
刘老爷子看着他点了下头。
一个小时后,李怀安从书房出来。刘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王玉兰已经把孩子抱回里屋了。刘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李怀安走到她跟前,站了站,“南南,想开点,事情未必那么坏。”
刘南点了点头,没吭声,恍惚间却没听说李怀安话里藏的含义。
送走李怀安,刘老爷子走回来,脚步居然比刚才轻了些。他走到刘南跟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抱在臂弯,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咯咯”地逗了两声。
爷爷……
“南南,”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说,“去,炒两个菜,我喝两盅。”
“爷爷。”刘南急了,声音发颤,“刘东他……您怎么还……”
“哎,一醉解千愁。”刘老爷子打断她,“你只管炒菜,别的不用管。”他心里明白,却不能明说,戏还要演下去,秘密战线上变幻无常。自己是老行武了能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刘南只是个普通人,说不定哪里就露出破绽。
刘南站在原地,看着爷爷抱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惑。她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出来后却像换了个人。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让她把消息告诉金陵的父母,现在又张罗着要喝酒。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锅铲声,刘老爷子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踱着步,哼着那段不成调的京剧,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孩子在他臂弯里,忽然咧开嘴,笑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机要科科长赵恒拿着批条出了军情局大院。
批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赴总参参加机要通讯工作协调会。哨兵验过批条,又抬眼看了看赵恒,这才放行。赵恒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对司机小周说了句:“去总参。”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主路,赵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眉头紧皱,好像在思考什么。
会议在总参三号楼二层会议室,议题是全军机要通讯加密标准的修订,冗长而枯燥。
赵恒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偶尔记两笔,更多的时候是端着茶杯听别人发言。
到了会场后他神色如常,甚至中间还跟邻座的一位老熟人低声聊了几句孩子考学的事,笑声压得很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会议原定下午四点结束,可两点刚过,主持会的总参通讯部副部长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宣布休会,说临时有紧急公务,剩下的议题明日再议。
赵恒合上笔记本,不紧不慢地把钢笔帽拧紧,站起身跟几个熟人寒喧了几句,然后走出会议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两口,又掐灭扔在楼道口的垃圾桶里。
他下楼找到司机,拍了拍车窗:“小周,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会议结束了,待会儿还得去趟通讯部档案室查点资料,说不准几点完事,你不用等我了。”
小周有些犹豫:“赵科长,那您怎么回去?”
“坐公交,又不是没坐过。”赵恒摆摆手,语气很是轻松,“回去吧,我晚点自己回。”
小周这才发动车子走了。
赵恒站在总参大门口,看着车子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脸上的那点轻松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两侧是居民楼,墙根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恒好像心事重重,但走得很快,穿出胡同口就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街,街面上人来人往,卖冰棍的推着车,小贩吆喝着,一片嘈杂。
他在街角的一家报刊亭前停下,买了份《参考消息》,翻了两页,然后把报纸夹在腋下转身进了旁边的电话亭。
那电话亭的铁皮外壳掉了漆,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广告,位置选得极好——背靠一堵砖墙,正对着马路,三面都能观察。
赵恒侧身闪进去,拿起听筒,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松弛了一些,但又立刻绷紧。和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偶尔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话,偶尔又急切地插几句,期间又往里扔了几回硬币。
十几分钟。
他从电话亭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凝重了一些。腋下的报纸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从电话亭走后不到两分钟,马路那边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棵白菜,低着头,慢悠悠地进了电话亭。
不到半分钟,那人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赵桓扔下的报纸。
公交车上,赵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街景缓缓后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是电话那头的人最后说的——
“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他闭上眼睛,表情十分痛苦。
安全屋内,刘东和洛筱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怀安正把那半截没点的烟搁在桌沿上。
“机要科长赵恒今天外出开会,形迹十分可疑。”
洛筱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会议提前散场,他让司机先回,自己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换了两次方向,最后在一个电话亭里打了十几分钟电话。”
往什么地方去的电话?
李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不清楚,我们进去后查看了电话,利用重拨键发现早被他删除了,这个号码只有通过邮政部门才能查到,我们俩没有权限。
好,这件事我立刻去查。
李怀安指间的烟烧到过滤嘴,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缓缓把烟摁灭在烟缸。
“机要科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是咱们整个情报体系的命门。别的人顶多是在墙后装窃听器,偷听到只言片语。可机要科长手里攥着密码本、密钥,所有加密的密电,在他眼里全是白纸黑字。
他不需要偷拿一份任务卷宗,只要把密钥送出去,我们派出去的外勤,在境外发回的每一封电报,敌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他还能篡改密电,伪造上级指令。外勤和潜伏人员接到电报,只会信以为真,一头扎进敌人布下的陷阱。
一旦他出问题,不只是任务失败,我们的整套密码体系都要全部推倒重来。多少潜伏的同志,会因为这一份泄露,直接暴露在枪口之下。
最可怕的是,他是守密的人,所有人都默认他值得信任,真要藏了私心,最难察觉。”
太可怕了,要不要立刻向局里汇报?刘东问道。
先查清他通话的目的地和人员,必要的时候先控制起来,这件事你们马上去办,我会联系相关部门,李怀安面色十分凝重,如果赵恒真的是内奸的话,那在情报局无疑是个十级地震,他的位置太重要了。
这是他在报亭买的报纸,已经用技术手段查过了,并没有隐藏的密文,而卖报的小贩也没有问题,刘东把赵恒扔下的报纸放在桌子上。
如果内奸有所行动就会在这一两天,今天肖主任已经把行动需要的护照等东西送来了,我那边计划两天之内就让陆思茹他们启程。
如果内奸按兵不动呢?
那我们的擒狼计划就失败了,以后情报局的工作会很被动,这个内奸就犹如扎在我们肉中的刺,而且还是致命的。李怀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们立刻去邮局,争取明天早上之前就有个结果,刘东两人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如果赵恒是内奸,这应该是情报局史上面临的最大损失,毕竟上次的苏晴也只是个财务人员,并不掌握太多机密,可这个赵恒真的是致命的。
现在就去,我立刻联系相关部门,有了结果立刻报告,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李怀安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准备一有结果就立刻向局首长汇报。
刘东两人行色匆匆,他们只有两个人。但要监控的人却多,好在局里下了禁令,邱新、孙国栋、柳如烟几人并没有外出,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局里,没有任何异动。
我认为赵恒不会是内奸,刘东一边开车一边跟洛筱说道。
你不会是凭直觉吧?
有一点,刘东点点头。
来,把你的想法讲一讲,洛筱正襟危坐,对刘东的话十分感兴趣。
刘东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洛筱,你想想,机要科长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刘东继续道,“政审、履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查了又查,审了又审。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本身就是组织最信任的那一批。反过来说,敌人要是真在我们内部埋了钉子,埋到机要科这个级别,那得花多少年?得动用多少资源?得有多少人配合?这种钉子,是留着在关键时刻用的,是用来在决战关头一刀封喉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山口组是什么?是岛国的一个黑帮组织,再大也就是个黑帮。他们想要我们的情报,可以收买,可以渗透,可以安插别的人。但一个机要科长,如果真是内奸,他的价值远远不止山口组这一件事。他要是为了山口组就把自己暴露了,那等于什么?等于用一把能开金库的钥匙,去换了一包烟,划算吗?”
洛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说,他今天的行为虽然可疑,但未必是内奸?”
“是啊,反过来想,如果他是内奸,他应该更小心才对。他明知道自己是机要科长,明知道自己被盯上的可能性比别人大,他反而在电话亭那种地方打电话,还扔下报纸,这都像是在故意留下痕迹。”
洛筱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是无意为之?”
对,就是这样。
车子在夜色里继续向前,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刘东最后说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查还是要查,证据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