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刘东把油门踩得很稳,但洛筱能感觉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些。
洛筱忽然感觉自己很喜欢看刘东开车的样子,甚至是抽烟的样子。两人合作的次数太多了,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固定的搭档了,你救过我,我救过你,谁也没有查过究竟有多次。
这份情愫,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们是并肩出生入死的外勤,是刀尖上讨生活的同志。在军情口,儿女情长是最危险的软肋,何况刘东心中装着妻子刘南,还有刚刚出世的孩子,那是他割舍不下的家。
她只能把这份心意,死死压在心底。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次刘东身陷险境,她心口都会揪得发紧。她想就守在他的身侧,做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危险来临的时候,她可以替他赴死;任务落幕之后,她便退回搭档的位置,把汹涌的心事全部敛进平静的神色里。
很多时候,刘东并未察觉这份藏得极深的情意,他只当这是战友之间的相互扶持。
洛筱也甘愿如此,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告白,没有厮守,只藏在每一次并肩作战的掩护,还有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
朝阳邮局的老楼立在街角,很亮堂的水刷石墙面,门口两盏路灯照出飞蛾扑腾的影子。
两人刚到门口,台阶上已经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一左一右,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蓝色中山装,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是部队上的同志吧?”左边的公安迎上来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例行公事地查看了证件,随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邮局行政办公室主任陈广志同志。我们接到通知,全力配合。”
陈广志上前握手,掌心潮热,握得短促而用力:“两位同志辛苦,机房在二楼,值班的人都在,随时可以查。”
公安人员没有多留,交接完便转身下了台阶,消失在夜色里。陈广志没多话,转身推门,领着两人往里走。
楼道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支坏了,剩下的那支嗡嗡地闪,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门,机房到了。
屋里比走廊亮堂得多。一排排交换机架嗡嗡作响,指示灯明明灭灭,几个值夜班的值机人员戴着耳机坐在工位前,手指翻飞,偶尔抬头瞥一眼来人,又低下头去。
陈广志把人领到靠里的一张操作台前,对一个年轻的女业务员说:“小周,这两位同志要查一个电话亭的通话记录,你配合一下。”
小周二十多岁,扎着马尾,闻言立刻直起身,把面前的登记簿翻到当天的页码:“同志,你们要查哪个电话亭?”
洛筱报了地址,又补了一句:“编号是朝-0417,通话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到三点之间,时长十几分钟。”
小周点点头,手指鼓捣了一阵,把一个专用读带机塞了进去,那个年代的通话记录是记录在磁带上的,只能用读带机读取。
机房里安静了一会,只有交换机低频的嗡鸣声,不一会小周取出了读带机……。
“那个编号的电话亭在下午十四点四十二分,有一通拨出电话。”她抬起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迟疑,“通话时长十三分四十七秒,拨出的号码是……。”
刘东往前探了半步:“这个号码是什么单位?”
小周没答话,低头在号码簿上看了一阵,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这才转过头:“这个号码……是我们总局行政办公室的电话。”
刘东和洛筱同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洛筱的瞳孔微微一缩,刘东的喉结动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邮政总局行政办公室,机要科长。被删除的重拨号码,一个电话亭里打出去的十三分钟——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广志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配合工作”的客气上,显然没意识到这行数字意味着什么。他见两人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同志,这个号码……有什么问题吗?”
刘东收回目光转向陈广志,语气很客气:“陈主任,这个电话是你们邮局内部的,那就得麻烦您再帮个忙——查一查,这个号码,平常都有谁能接触到?谁在用?尤其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行政办公室里有谁在,谁打过电话,谁接过电话。”
陈广志看了看那行号码,又看了看刘东和洛筱的脸色,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查,正好我有个同学在总局工作,是个管人事的,对单位的人都很熟。”
陈广志刚转身要走,洛筱忽然开口:“陈主任,等一下。”
陈广志脚步一停,回过头来。刘东也侧过脸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主任,你同学家住哪儿?”
“总局家属院,离这儿不算远,骑车大概——”
“我们和你一起去。”洛筱打断他,语气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也说不清楚。这么晚了打扰人家确实不合适,但事情急,等不到明天。”
陈广志张了张嘴,脸上那点为难明明白白地挂着。他看了看洛筱的脸色,又看了看刘东,后者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行,我带路。”
三人下了楼,钻进车里。刘东发动引擎,车灯切开夜色,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陈广志坐在副驾驶,手指头攥着那串钥匙,偶尔指一下方向:“前面路口左拐……再直走……过了那个岗亭往右。”
洛筱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陈广志的肩膀盯着前方的路。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闪过的路灯把三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邮政总局家属院一栋老式筒子楼前。楼道灯是声控的,陈广志跺了两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顺着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三楼,东边那户。陈广志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谁呀?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有些半白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戴着副老花镜,看见陈广志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广志?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陈广志身后的两个人。刘东和洛筱一个神色沉稳,一个目光锐利,张为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这两位是?。”
为民,这是部队上的同志,找你打听点事,陈广志连忙说道。
噢……那进来说吧,张为民招呼几个人进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张为民的老伴儿已经睡了,里屋门关着。他把三人让进卧室兼书房的那间小屋,拉了把椅子坐下,又给每人倒了杯水,这才压着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陈广志看了刘东一眼,刘东微微点头。陈广志便把情况简短地说了——查一个电话,号码是你们总局行政办公室的,。
张为民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人事干部特有的笃定:“,这是行政办科长室的电话。
科长室的电话,那平时都有谁用这部电话?刘东追问道。
科长室的电话当然只有科长于亚男在用,其他的人很少碰。
“介绍一下这个人。”刘东说。
张为民不愧是管人事的,简直就是活档案一般,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于亚男,三十七岁,京都邮电大学毕业,业务能力很强,在总局干了十几年了。丈夫五年前出车祸死了,有个孩子,今年十二岁,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承德上学。她一个人住,就在这个总局家属院12号楼一单元二楼东边那家。”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为人低调,工作上没什么纰漏,组织上对她的评价一直不错。”
洛筱把水杯搁在桌上,“张主任,她今天上班了吗?”
“当然上了。”张为民点头,“行政办公室是正常的白班,她今天没请假,一直在单位。”
洛筱和刘东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洛筱从刘东的瞳孔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一个独居的女科长,业务能力强而且丈夫死了五年,一部只有她能用的电话,一个来自军情局机要科长的十三分钟通话。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轮廓,只是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刘东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道:“张处长,麻烦你带我们去她家。”
张为民愣了一下:“现在?”
“对,就是现在。”
张为民面露难色,眉头拧成一团:“同志,这么晚了,她一个独居女同志,怕是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情况特殊,十万火急。”洛筱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广志在一旁连忙打圆场:“为民,他们是部队来的同志,手续齐全,有公函的。”
张为民咬了咬牙,心里清楚这事情已经推不掉,只得转身回屋披上外套又拿了个手电。
一行人摸到十二号楼二楼于亚男家门前。
洛筱抬手示意张为民上前敲门。她与刘东一左一右贴在门两侧,手同时摸向腰间的手枪掏了出来。
“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上膛声让张为民眉间一跳。他这才回过神,这哪里是普通的问话,分明是抓特务的架势。
他手心攥得全是汗,硬着头皮抬起手,咚咚咚叩响房门,声音都有些发飘了:“于科长,于科长。”
门内响起拖鞋的声音,随即传来女人的问话,带着些警惕:“谁啊?”
“于科长,我是张为民,单位出了急事,需要你去一下。”张为民只能随口编了个假话,深更半夜敲独居女人的家门,实话实说根本说不通。
“啊,张主任啊。”
门锁咔哒一声,防盗门拉开一道缝。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三十七岁的于亚男,眉眼柔和,模样清秀,一身居家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嘴里还打着哈欠。
就在她的目光刚扫到门外的瞬间。
洛筱没有半分迟疑,抬脚,“嘭”的一声,房门被狠狠踹开,于亚男差点被甩了个跟头。
她一步跨进屋内,手枪径直顶在了于亚男的头顶上。
于亚男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被吓傻了。
刘东紧跟着闪身进屋,目光如鹰隼,迅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动。
张为民跟在最后,呆立在门口,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没有其他人,刘东查看了一番确认道。洛筱在于亚男身上摸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武器,而衣领上也没有特工常备的药丸。
张主任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协助,刘东对呆立在外面的张为民和陈广志说道。这个时候要立刻展开突审,还要对于亚男的家里进行搜查,他们两个人待在这有些不合适了。
好、好,张为民点了点头急忙拽着陈广志离开,自己带着人把同事抓了,这事让他感到有点心虚,好像有种做了特务的感觉。
你……们是什么……人?″
于亚男看着男人把门关上颤抖着说道,样子十分害怕。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一样,深更半夜在家睡的正香,忽然被人叫开房门,紧接着一把枪顶在脑门上,哪个能受得了。
也就是于亚男,换作普通女人早就吓瘫了,哪里还能站得住。
我们是谁不重要,你认识不认识赵恒,总参的?
赵恒?,于亚男脸色的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