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辰小心打量着她,轻声说道:
“刑部女监的司狱差人来禀,说你这两日不吃不喝,四郎还没回来,父亲很担心你,但他老人家这些时日染了风寒,起不来,故而差派我来。”
宋观舟垂目,“我无事,转告父亲,不必担忧。”
左右不过是个死,担忧无用。
裴辰看到这样的宋观舟,更加担忧,“观舟,你答应过四郎的,要坚持住,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是因为一直在做事,并非故意的。”
他以为宋观舟是因失了家人探望,兼之在这样的地方,暗无天日,时日久了,再是坚强的人,也应付不了。
可宋观舟听到他的解释,不为所动。
许久之后,宋观舟才喃喃问道,“我哥哥,是没了?”
“……观舟?”
裴辰大惊失色,“你……,何人告诉你的?”
这会儿总算知晓宋观舟的所有不对劲。
原来,她知道宋行陆的噩耗。
“二哥跟我说,是不是真的?”
其实,那老者开口,宋观舟就不曾怀疑过真假,能到女监的人,绝不会为她这么个孤女死囚编纂故事。
裴辰看着宋观舟冷冷的眼神,最后低下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行陆,没了。”
“何时之事?”
“腊月底,许表妹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华姑娘,正好华姑娘赶路时救了个女子,后来才知是行陆的随从,她已身负重伤,带着行陆的私印和平安玉佩……”
“聂七娘?”
“……你认得?”
“他们夫妻跟着哥哥多年,往日也是宋家的忠仆。”
“观舟,此事是余成所为。”
轰!
宋观舟抬眼,里头藏着恨意,“余成,到现在还没抓到?”
裴辰摇摇头。
“海叔不曾放弃,秦家也差派了吉安带人去追,可不曾想到,行陆在入京的官道上撞到了亡命天涯的余成……”
宋观舟听到这里,她双手捂面,没有哭泣。
但裴辰看着眼泪从她手缝里渗了出来,“这事……,这事已发生了,你得保重身子,不到最后一刻,坚决不能放弃。宋家,只有你了。”
裴辰何时离去,宋观舟不知。
听到是余成所为时,宋观舟埋首哭泣,再没有抬头,裴辰被女禁子带走时,也屡次出声相劝,但宋观舟没有抬头。
她恨裴家!
恨原主对裴岸的执拗,恨自己对裴岸的动心,恨不曾离去,恨作者的无情。
她为了剧情,让原主的结局这么悲惨。
宋观舟的恨意,折磨着她的身心。
直到又一个夜,熟悉的人再次驾临,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矮桌上,一支白蜡烛发出光亮,两个茶盏,里头的茶早已放凉了。
“少夫人,世子来探望过你,当知令兄的事,并非老朽杜撰。”
“老大人高看观舟了,到此时,我已经身心俱疲,看账盘账,恕我做不到了。”
“所查账目,是整个溧阳边军近五年的账本,还有金家的私账。”
宋观舟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少夫人沦落到如今惨状,金家功不可没。”
“老大人,要查金家的账,召集户部的人,一样能查。”宋观舟冷冷说道,“即便是金家,也不是非我不可, 我是恨他们,但也恨整个大隆!”
“少夫人,冷静些。”
宋观舟摇头,她侧首看向牢房的尽头,“老大人不必相劝,即便是能救我这条命,我也无能为力。”
“赦免少夫人的性命,这老朽做不到。”
“做到,我也不会答应。”
宋行陆人都死了,即便她活着,有何意义?
“宋公子死得冤枉,宋大人生前十分看重你们这一双儿女,难不成少夫人都不愿意为你的兄长讨一番说法?”
“我哥哥不会起死复生。”
“少夫人也不管许家兄妹?他们为了你,连压箱子底的银钱都送了出去,而今许大人不能擅离佟县,但许姑娘孤身一人在京城四处碰壁。”
宋观舟蓦地抬头,恨意满满的盯着眼前老者。
又听得老者说道,“至少老朽能护着许大人更上层楼,至于许姑娘,她在京城这么折腾不是法子,送回佟县也好过碰得头破血流。”
老者再次无功而返。
三日后,老者又到了宋观舟的牢房,此次他带着上好瓜果点心,“……少夫人,等死的日子里,也是无趣,盘盘账,打发时日也快些。 ”
宋观舟垂目,“非我不可?”
“如今死刑犯不少,但无人有少夫人这个本事,思来想去,有少夫人这个最佳人选,再去求其次,老朽不甘心。”
“朝廷,要彻查金家?”
老者抬起杯盏,不急不缓吃了一口,“老朽话到此处,少夫人应当也知这其中要紧。”
当然是要查。
宋观舟抬眼,“可会连累亲眷和我的丈夫?”
老者缓缓摇头,“无人知晓少夫人参与盘账。”说到这里,他再看看这牢房中的一切,“少夫人,这里也不好待,晒不到日头, 看不到星夜,吹不到清风,也淋不到细雨。确实不是个好地方,若少夫人点头应允,老朽给少夫人换个地儿。”
“何地?”
“一个独居小院,有丫鬟伺候,但账目繁重,没有帮手。”
宋观舟面上露出讽刺的笑意,“想不到,我这算账的本事,竟能让我脱离此地。”
“少夫人,行刑前一日,才能回到此地。”
毕竟,那一夜有断头饭,要验明正身,有女禁子连夜守住她。
宋观舟唇角泛出一抹冷笑,“好。”
到这会儿,宋观舟知晓不能拒绝,她抬头看向老者,“若我问老大人来历,您会告知吗?”
老者缓缓摇头,“少夫人不知道的好。”
宋观舟无奈一笑,“即便老大人把我卖了,我恐怕也不能拒绝。”
“少夫人放心,老朽能入此处,定然是合法合规,也是心中藏有国家。”
宋观舟不置可否。
她的离开,悄无声息。
好似刑部的女监里不曾来过这样一个貌美的女人,宋观舟被蒙着眼,扶上马车。
摇晃许久,数数到两万八千步时,马车停下。
“二姑娘,下车吧。”
她的身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