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甯。”周泽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不明白。”
“那你让我明白。”李沉甯说。
周泽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告诉她,就等于…
他没有想下去。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求你…别帮他。”
【他求她…】
【老周用求的…这么卑微?】
【到底为什么啊!那容允岺咋办??】
【之之会听吗?】
李沉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向院外走去。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沉甯。”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会听我的吗?”
李沉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良久,她终于开口。
“周泽霖。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要我听你的。”她顿了顿,“你觉得,我应该听吗?”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内,只剩下周泽霖一人,他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缝间透出的那一线昏暗的光。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淡极淡地闪烁着。
那是,绝望。
【之之没有答应他…】
【她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
【所以老周不说是不是因为这个跟之之有关啊?我觉得是这样啊】
【老周你倒是说啊!你不说她怎么听你的!】
【这一对我好心疼,同时我也心疼容允岺…】
【哎怎么这么难啊,为什么啊啊w(?Д?)w!!】
…………
院内,周泽霖坐在石凳上,李沉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可她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周泽霖,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要我听你的。你觉得,我应该听吗?”
不该,他知道不该。
可他不能说。
周泽霖闭上眼,那扇门在眼前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扇门。两千年前,那扇他永远无法忘记的门。
那是一座古老的祭坛,矗立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界域深处。
祭坛四周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暗红色的光芒在符文中缓缓流淌,是某种来自太古的诅咒。
他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中心,躺着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衣袍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有被捆绑过的淤痕。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她是被族人献祭的祭品,用来换取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而他,是那个接受献祭的人,也是主导的人。
是他亲手启动的阵法,是他亲手将那少女的命格与李沉甯的残魂相连,是他亲手…杀了她。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少女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即将夺走她性命的人,望着这个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亲手将她送上祭坛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泽霖记得那一刻他浑身僵硬,以为她要诅咒他,要质问凭什么,要用最后的力气在他心上刻下永远无法抹去的怨恨。
可她没有,她只是用口型,说出了几个字。
她说没关系的,她说她愿意,愿意用自己换取族人生存下去的机会。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了齑粉,她的魂魄被阵法撕成无数碎片,化作漫天流光,融入李沉甯的残魂之中。
可那场献祭,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周泽霖至今没有完全想明白。
或许是那少女的命格与李沉甯不够契合,或许是阵法的某个符文出了差错,又或许是天道不允许他用这种方式逆天改命。
总之,李沉甯没有复活。
那少女的生命,就这样白白流逝了。
是又或者不是,献祭失败后,周泽霖发现了那少女的魂魄,有一片碎片没有消散。
那片碎片黏连在李沉甯的残魂上面,周泽霖本想将那碎片剥离,可当他试图动手时,他发现那片碎片正在滋养着李沉甯的残魂。
那少女已经死了,她的魂魄本该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她那一片碎片没有消散,而是滋养维持着李沉甯的最后一线生机。
周泽霖他站在那废弃的祭坛中央,看着那团被少女碎片滋养着的残魂,看着那残魂一点一点变得凝实,一点一点变得稳定,一点一点从溃散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两千年来,周泽霖无数次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得没有任何怨恨的眼睛,成了他心底最深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可以面对那些被他杀死的敌人,可以面对那些因他而死的故人,可以面对天地间一切因果报应,唯独无法面对那双眼睛。
后来,李沉甯终于复活了,在这个世界开始了新的生活。
周泽霖以为那两千年前的往事终于可以深埋心底,再也不会被提起。
可他错了。
他来到万法城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了不对。
容允岺身上,有一丝不属于这方世界的气息,那气息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他太熟悉了,那是两千年前那个少女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周泽霖不知道容允岺是谁,不知道他与那少女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为何会带着那丝气息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那些错位的记忆究竟指向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李沉甯帮容允岺寻回记忆,如果那记忆定是与两千年前那个少女有关,如果那记忆让容允岺想起了一切,那李沉甯一定会知道。
知道她身上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神魂碎片,知道那碎片来自一个被她连累而死的无辜少女。
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来历、生平、一切。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用另一个人的命换来的…
她会崩溃的,周泽霖太了解她了。
她看似清冷,看似疏离,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对身边的人,对那三个弟子,对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藏着一颗柔软到近乎脆弱的心。
她可以承受自己的痛苦,可以承受命运的捉弄,可以承受任何磨难。
唯独无法承受,自己的存在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牺牲之上。
尤其是,那牺牲来得那样纯粹,那样无辜,那样没有任何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