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脚步一顿,扭头看向燕行之,目露疑惑。
燕行之见他一脸的失魂落魄,苦笑着摇摇头,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随即展开帅案上的舆图。
“萧执此人刚愎多疑,尤其经历了葛氏倒戈,按说他对掌握重兵的边镇将领,防范只会更严。”他手指点向梁州的位置,“崔明德此人,我也曾听闻一二。崔家世代武将,一生都镇守梁州西南边陲,早年间,其祖父便被肃宗封为安南侯,之后被其父承袭,直到荣廷宫变,武成皇帝殡天,其父没两年也因旧伤复发不治身亡,他便顺理成章袭得爵位。”
“哼,又是个靠祖辈庇荫的。”张峰盯着舆图,不屑一笑。
燕行之却微微摇头:“话虽如此,但其自幼在军中长大,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且其麾下梁州军长期与西南番邦周旋,战力彪悍,尤惯于山地奔袭。眼下,钟瑜军中确实没有能正面与之抗衡的将领,就连钟瑜本人与他斗将,仅仅二十回合,便不战落败。”
“哦?”张峰挑了挑眉,顿时来了兴趣。
他听到这里,也已明白燕行之的弦外之音,胸中那股憋闷的火焰,瞬间找到了新的出口,“所以,燕叔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雍州,会一会那个崔明德?”
燕行之对他脸色转变之快颇感无奈,没有承认,也没否认,而是继续之前的话说道:“他虽勇猛,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但绝非萧执心腹,承袭安南侯的爵位,也是因肃宗定下的世袭罔替,且梁州孤悬西南,要养十五万边军,耗资巨大。”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我现在想不通的是,萧执之前连扬州粮饷都筹措困难,为此不惜加征,与士族闹翻,这才有了我们的机会,那他现在哪来的粮草物资,能支撑崔明德倾巢而出,并且还能在短时间内攻破雍南防线?”
他又指向雍州南面那一串失守的城池,“不仅如此,钟瑜乃我旧部,有大将之材,不论武艺还是韬略,都在诸将之上,虽兵力不足,可依托险关坚城,哪怕对上十倍之敌,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除非……那个崔明德,其用兵之能,远超我的预判。”
“嗨,想不通就不想,等我到了不就全知道了。”张峰可不在意这些,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去雍州打仗,“你让我过去,这事陛下知道不?”
“便宜行事。”
“什么?”
“陛下已经调令秦光和楚江,率玄衣巡隐赶往邯城,并回我四字,便宜行事。”
张峰有些意外:“那天子亲军的征募……”
“一切都要让步。”燕行之正色道,“雍州关乎北地乃至全局安危,我军尽数陷在江淮,能抽调、并且有足够分量和能力驰援雍州的将领,屈指可数。我要你去雍州,不是单纯去打仗,而是要以最快速度稳住阵脚,至少要保住邯城,截断梁州军继续北上的兵锋。”
他盯着张峰的眼睛,语气凝重,“半月前,徐都督就已领五军兵马司围住蔡阙,我也会在这两日出兵窑湖水寨,届时与徐都督合力,一举击溃东海水师,宣城的裴文仲便不足为虑,你只要能拖到这里战局结束,我们便可以再度往雍州调动援军。”
张峰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帐外,仿佛还能看到会祁郡那些连绵的田垄,以及世家族老的可恶嘴脸。
“那扬州这边……”
“扬州之事,眼下必须缓行,甚至……”燕行之吁了口气,“可能要做出一些暂时的让步,安抚士族,确保他们不再制造更大的麻烦。我会密信赫连,他既然来了,定会处理好后面的事,稳定大于一切。而你……”
他拍了拍张峰的肩膀,“即刻出发,火速北上雍州。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歼灭十五万梁州军,而是守住邯城,挫敌锐气!”
“放心,”张峰猛地抱拳,腰杆挺得笔直,“崔明德是吧,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本事。”
声音洪亮,方才所有的不甘和憋屈,此刻都化作了熊熊的战意,眼中只有那个传说中的梁州都督崔明德,以及邯城危殆的烽烟。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张峰不作停留,也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人一骑,马蹄踏碎了初春黏滞的泥泞,直指西北。
几日昼夜不息,渴了掬一捧山泉,饿了啃两口干硬面饼,困极了便伏在马背上打盹片刻。初离扬州时那份被世家憋出的邪火,随着萧瑟北风与沿途愈发破败的景象,逐渐沉淀为更焦灼的求战之心。
淮水的湿润彻底远去,豫州的山峦渐显仓惶,刚入雍州境,一股浓烈的焦灼与萧杀便扑面而来。
官道上,扶老携幼、面如土色的百姓形成逃难的浊流,与零星的溃兵残卒擦肩。烧毁村落的黑烟仍在远山飘荡,风中裹挟的不再是泥土芬芳,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残破的军旗丢在泥泞里,垂死的伤兵倚在路边哀嚎,从他们惊恐破碎的言语中,“安南侯”、“梁州军”、“破了两郡二十三镇”、“往邯城去了”等词句反复蹦出,勾勒出一幅兵败如山倒的惨景。
张峰自觉耳听不如眼见,就没有与那些溃兵百姓过多交谈,只在给马儿饮水时,揪住一个溃兵问清方位:梁州军先锋正在猛攻泗阳郡的湄城,钟瑜负伤,副将就在那里苦苦支撑。
“泗阳郡……湄城?”
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地图,目光骤厉。那是扼守通往邯城西路的一处要冲,距离邯城不过五百里,若湄城失守,梁州军便可绕开正面硬啃的几处关隘,沿平坦官道直插邯城侧翼。
“狗东西,真会挑地方!”他啐了一口,毫不迟疑,再度催马狂奔。
越是靠近泗阳,惨象越甚,赤地焦土,十室九空,未熄的灰烬旁偶见倒毙的无名尸体。
梁州军的劫掠并非只为城池,更像是有意播撒恐惧,要将雍南化为一片白地。
又两日,黄昏,残阳如血,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孤城,城墙多处破损冒烟,城外营垒连绵,尽是「崔」字与「安南」旗号。
攻城似刚告一段落,敌军正清理战场,喧嚣声中夹杂着胜利者的狂笑。
张峰伏于远处土丘后,眯眼观察。
梁州军中军处,一批将领正簇拥着一个魁梧异常,身穿鎏金铜甲,手持蛇矛的大将,想必就是崔明德。
但下一刻,他目光倏地钉死在人群的外围,那里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文人打扮,一个黑甲黑袍,在一众将领中极其扎眼,正低着头互相说着什么。
“怎么会是他?!”张峰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