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一直待在指挥中心,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扇厚厚的合金门隔绝了所有信号。
屏幕上的数据流从早到晚滚动着,像一条不会枯竭的银灰色河流,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沉了进去。
顾应辰留下的加密文件、青羽号失事前的最后几秒影像、那些断断续续如密码般的通讯碎片。
他没有时间去想戴青柠是不是还在等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小囡囡有没有因为见不到爸爸而哭闹。
他甚至连续三天没有合眼,只是靠着营养剂和神经兴奋剂支撑着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情感的精密仪器。
在他看不到的外界,师武机甲中心的防守已经变得令人窒息的严密。
从三天前开始,所有进入机甲中心的外来人员都必须经过三层生物识别,甚至连食堂的餐盘分发口都加装了身份芯片扫描仪。
巡逻无人机的数量翻了三倍,低空飞行的嗡鸣声昼夜不息,像一群看不见的蝗虫蛰伏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焦灼感,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三分,眼神交汇时也只剩下急促的点头和简短的指令。
戴青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按照通知抱着小囡囡搬进了自己的寝室。
她把床让给小囡囡睡,自己蜷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夜里听着外面时不时掠过的引擎声,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韩昀的名字。
她满心期待着,也许就在下一秒,门会被敲响,韩昀会带着一身机油和汗水的味道站在门口,笑着说一句“我回来了”。
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吃一顿热饭,哪怕只是速食面,哪怕外面天翻地覆,那几分钟的安静也足以让她撑过整个漫长的黑夜。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周。
七天里,她每天都会登录《星途》,但韩昀的头像始终灰暗着。
消息栏里只有她自己的留言孤零零地排列着:
“今天食堂的菜里有你爱吃的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份。”
“小囡囡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
每一条都没有已读标记,每一条都像扔进了虚空里。
直到第八天的凌晨,师武机甲中心被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猛然惊醒。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巡逻机,不是训练用的运输艇,而是足以让整片地基都在微微震颤的低频共振。
戴青柠从沙发上弹起来,小囡囡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怎么了。
戴青柠把女儿搂进怀里,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瞳孔猛地一缩。
天际线上,四艘狮鹫级机甲运输舰正缓缓下降。
它们的轮廓像四座移动的山岳,舰体表面的装甲层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色光芒,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空炮口和导弹阵列即便在非战斗状态也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舰尾喷出的等离子尾焰将停机坪上的尘土卷成螺旋状的黄色烟柱,地面上的地勤人员像蚂蚁一样渺小。
载机坪,那个平时只用来测试新型机甲、偶尔做一做战术演练的平坦场地,现在变成了临时军事基地。
四艘运输舰稳稳落地后,舱门开启的液压声、履带碾压地面的金属摩擦声、扩音器里传出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冰冷而精准的战前交响曲。
韩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那里。
他是跟在施正豪身后走出来的。
施正豪今天换了一身墨蓝色战训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腰间的配枪、胸口的战术终端、左臂上的臂章全都佩戴得一丝不苟。
韩昀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也不再是那套满是油污的维修工装了。
一套剪裁利落的暗灰色战训服裹在他身上,左胸位置别着临时配发的身份识别牌,他的头发有点乱,胡茬冒出来一层,眼窝深深陷下去,但整个人腰背挺得笔直。
停机坪上已经集结了三百零六人。
这是师武机甲中心目前调来的全部接机人员。
其中大部分是文职、技术人员、后勤保障,真正能拿起枪的作战人员不到五十人。
可即便如此,当这三百零六个人呈方阵列队站在那四艘庞然巨物前面时,那一瞬间的肃穆感和仪式感,还是让韩昀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狮鹫级运输舰最中央那艘的通道大门打开了。
向下延展的合金舷梯上,一个人影走出来。
第一眼看过去,韩昀只觉得那个人的气场压得整片停机坪的空气都在凝固。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城墙,短发齐整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穿着的战训服与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肩章上的将星是纯金铸成,表面刻着一个蒲公英花图腾。
施荣星。
这个名字在韩昀心里翻涌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近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名将,用一场奇袭改变了整个星系格局的男人,潘帕斯雄鹰老劳伦斯临终前指定的战术继承人
——也是老劳伦斯的孙女婿。
韩昀记得自己在军校时期读过施荣星的所有公开战例。
第一次黑色长城守卫战,老劳伦斯用二十分之一的兵力硬抗异域精兵五十万整整三个月,那颗引爆的行星残骸至今还在星域外围飘浮,像一座永恒的墓碑。
而施荣星带着舰队从星域侧面的一处未被标注的虫洞穿过,直捣异域敌人的后方指挥部,用七十二小时打掉了对方三个后勤枢纽和一个指挥中心,迫使前线五十万大军进退失据,最终溃败。
那一战之后,异域势力退走,再未组织过像样的反扑。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施荣星其实一直活在那场仗的阴影里。
他亲口说过,老劳伦斯是他见过的最伟大的军人,而他施荣星不过是在巨人的肩膀上多跳了一跳。
可即便如此,当这个人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韩昀还是被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得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施荣星走下舷梯的每一步都沉稳到近乎机械。
黑色的军靴踏在合金板面上,发出“铿、铿、铿”的节奏,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分列两排跟着下来,全是穿着黑色特种作战服的军人,每个人的面部都被战术面罩遮住一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但那些线条无一不是刀削斧凿般的凌厉。
施正豪在施荣星踏上地面的瞬间,猛然立正。
那声响亮到韩昀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了一下。
施正豪的右臂抬起,手掌并拢,指尖指向太阳穴,整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摇晃,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机器。
“报告施荣星将军!师武机甲中心上下应到官兵两万六千四百二十七人,实到三百零六人,请您指示!”
那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了好几秒,被四艘运输舰的金属壁反射、叠加,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回音。
三百零六人同时抬起右手敬礼,动作不一定整齐,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那种混杂着紧张、敬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荣耀感的神情。
施荣星缓缓抬手回礼。
他的目光从方阵最左边扫到最右边,速度不快,但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背又挺直了几分。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施正豪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停机坪:
“所有将士立刻返回工作岗位。给你们一天时间做好战斗准备。我们要去清理掉那些蛀虫。”
“是!”
那一声“是”像是从三百零六个人的胸腔里同时炸出来的。
韩昀站在队列中,嘴唇也跟着动了,但他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整片声浪里,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从脚底升腾到头顶的铁血与荣光。
他以前在书上看过太多这种场面,觉得那不过是修辞和煽情,可真正置身其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烧的力量。
他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这些天来连续工作的疲惫,忘记了那些加密文件里看得人头疼的数据碎片,忘记了邱心棠的失踪和顾应辰的遇袭。
他只是站在那里,作为一个军人,接受着另一个军人的检阅。
但下一秒,施荣星的声音就把所有浪漫的联想撕碎了。
“顾老六死了,谁是情报中心负责人?立刻带我去情报中心,我倒想听听你们是怎样打算的!”
顾老六。
韩昀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指顾应辰。
施荣星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哀悼的意思,甚至连刻意的冷淡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韩昀心底升起一种更深的寒意。
在施荣星这种人眼里,战死是常态,牺牲是计量单位,情感是奢侈品,而奢侈品在战场上毫无意义。
施正豪立刻侧身,右手指向韩昀:“这位是顾应辰离开前指定的临时负责人——韩昀,也是我们机甲中心目前的工程师之一。”
韩昀感觉到所有目光。
包括施荣星身后那些黑色特种兵的目光同时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那种被聚焦的感觉像被几道激光同时照射。
施荣星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的虹膜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燧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韩昀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一次。
“哼,”
施荣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我最讨厌一个人身上套上几层皮。还临时负责人——那顾应辰安排的真正负责人现在在哪儿?”
“她叫邱心棠,”施正豪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和顾应辰同出任务,失踪。”
施荣星的眼角微微一跳。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韩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施荣星的下颌线条绷紧又松开,像是有一块极细的冰在他血管里融化了一秒。
“那我就更得听听韩指挥的高见了。”
施荣星把“韩指挥”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以为然,“走!”
他撂下这句话,带着身后的黑色随行队径直朝情报中心的方向走去。
军靴踏在停机坪硬化地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片铁幕在地面上平移。
施正豪快步跟上,韩昀愣了不到零点几秒,也赶紧迈开步子追上去。
他落后施正豪半步,落后施荣星两步半,从那个位置看过去,施荣星的后背宽阔到几乎挡住了他半个视野。
后方是整整齐齐的转向声和脚步声。
三百零六人的方阵在口令中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那些跑步声、汇报声、设备启动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师武机甲中心变成了一座嗡嗡作响的蜂巢。
韩昀跟在施荣星身后走过那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走廊时,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看到施荣星的肩章时全部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韩昀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承认这一点。
他虽然见过不少世面,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走在施荣星身后的压迫感。
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踏在韩昀的神经上,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让空气凝固的重量。
韩昀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都被施荣星走路的速度带走了,他必须刻意调整才能不让自己的喘息声显得太明显。
情报中心到了。
那扇合金门是韩昀最近几天进出了几十次的门,但此刻施荣星站到它面前的时候,整扇门似乎都矮了三寸。
门禁扫描器发出绿灯,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那个布满全息屏幕和操作台的核心区域。
施荣星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一头被惊扰后强行按捺住杀意的老狮。
“说吧。”
施荣星没有半点寒暄。
韩昀深吸一口气。
他把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全息控制台前,把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整理的那份资料投影到众人面前。
蓝色的全息光幕在空中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数据节点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浮在半空。
韩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他一边翻动投影一边讲解,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顾长官一直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们已经找到的资料中,这个人被称为S先生。”
“S先生三年前失踪,所有公开渠道都搜不到他任何信息。”
“然而在不同的领域和维度,他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这些线索像是被人刻意打碎后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单独看都没有意义,但把它们按照某种顺序拼合起来之后,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韩昀的手指翻过。
“最近的线索,正是本应接任情报中心指挥权的邱心棠找到的。顾应辰带队前往验证,那个坐标点里确实存在。”
“他们找到了一个残存的AI智慧终端存储器,但青羽号在返航途中遇袭,通讯中断,顾长官在遇袭前发出的最后一组密文里提到‘终端已封装,待移交’。”
如果说施荣星之前的表情是严肃,那么此刻他的瞳孔在慢慢放大。
韩昀清晰地看到那双灰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夜雾里忽然亮起来的两簇火。
“因为智慧终端的存储内容并没有上传到蒲公英的主服务器,所以我们已申请派出专业搜寻队对青羽号遇袭坐标进行寻找。到目前为止,第一批小型搜索队已经在五天前出发,预计再过七十二小时就能抵达目标星域外围……”
“你的意思是——”
施荣星猛地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那姿势像一头蓄势扑击的猎豹,“AI智慧终端得而复失?”
“是的,”韩昀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发僵,“但——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重新将它找回来!”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声音。
施荣星的逼视像两柄实质化的刀刃架在他喉咙上,但韩昀咬住了牙关没有退。
“星空下寻找一个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圆球?”
施荣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更沉更冷,像一块冰在缓慢压碎。
“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你觉得——你凭什么觉得能够找得到?”
“我确定,”韩昀这次没有犹豫。
“因为我相信顾长官一定会在最后时刻将之妥善保管。青羽号被击毁前,曾经有逃生舱被弹射出去的数据记录。虽然逃生舱没有抵达任何已知的求救信号覆盖区,但那些弹射数据本身说明了一件事——顾长官在最后时刻仍然在试图保全什么东西。如果我是顾长官,那个智慧终端一定被送上了逃生舱。”
施荣星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偏过头看了施正豪一眼。
“五天前我已经派出两支小型搜索队前往失事位置了。”
施正豪立刻补充道,“以青羽号最后通讯坐标为中心,半径五十万公里的扇形搜索区,配备小型探测器阵列,理论上如果逃生舱没有进入跳跃状态,在被动信号探测范围内是有可能被捕获的。”
施荣星点了一下头,但很快又拧起了眉头:“那敌人呢?我不相信蒲公英的情报系统会烂成筛子。从青羽号遇袭到现在,你们还没搞清楚动手的是谁?”
“动手的不止一家,”韩昀接过话来,他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组列表,“根据我们截获的通讯碎片和战后残骸的武器特征分析,确认参与的势力包括——”
他读一个名字就停顿一次。
“兴英星徐氏财团。”
“丽禾星霸王财团。”
“乌尔托星曼特斯彻财团。”
“洛卡星盗团。”
“以及星盟的正规军团——巴罗洛军团。”
施荣星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眼神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韩昀看得分明——施荣星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星盟的人,”施荣星一字一顿,“参与了袭击蒲公英的情报船。”
“是。”
“好。”施荣星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冲门外扬了扬下巴,“通知总部,派人去和星盟执政官交涉。这些势力——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说最后六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蔑,但韩昀的脊背上却泛起一整片鸡皮疙瘩。
施荣星摆了摆手,示意这次汇报结束。
施正豪先站起来出去了,韩昀也准备跟着走,但就在他的脚快要跨出门槛的瞬间,施荣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韩昀,你留下。”
韩昀的脚顿住了。
他转过身,跟着施荣星来到原属于顾应辰的办公室。
“把门关上。”施荣星说。
韩昀照做了。
那扇合金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把外面所有那些嗡嗡的、嘈杂的、紧张的声音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子里只剩下两台全息终端的低频嗡鸣和韩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坐。”施荣星指向对面的椅子。
韩昀坐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打颤。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很糟糕的直觉。
施荣星让他单独留下,绝对不是为了表扬他刚才汇报得有条有理。
施荣星从桌上拿起一块薄薄的电子板,食指在屏幕上一划,
有资料投影到他面前。
韩昀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自己的档案。
而且是最高权限级别的内部档案,标记着红色警戒色的边框在投影边缘持续闪烁。
上面有他的出生信息、父母信息、就读院校、甚至还包括他在大学食堂勤工俭学时打碎过多少只碗这种荒谬的细节。
“你叫韩昀,你的父亲是韩立臣。你家在海恩星孤雁镇。你大学期间和邱心棠在一起——就是情报中心原本的那个接班人。后来又和顾家的顾嘉妮……搞到了一起。”
施荣星说到“搞”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韩昀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和邱心棠在一起的时候,根本还不知道蒲公英的情报中心大门朝哪儿开呢。
至于顾嘉妮,那怎么也不该用“搞”这种词来形容吧?
而且——后面竟然还有戴青柠?
韩昀看到投影上出现了戴青柠的名字和照片时,整个人都绷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施荣星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韩昀闭了一下眼。
他无可否认这段关系,但这种把一个人的所有私人情感和人际网络像摊煎饼一样全部翻出来铺在桌面上的做法,还是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他甚至忍不住在脑子里想——蒲公英的情报系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像是个三流侦探社?专门去搜罗这些八卦闲话?
但下一秒,施荣星扔出的两个问题,让韩昀脑子里所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部碎了。
“你知不知道——韩立臣,也就是你的父亲,是什么人?”
“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S先生,是什么人?”
那两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韩昀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骨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施荣星的目光钉在他脸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却有一种让他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