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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网游动漫 > 星途:风暴猎杀 > 第693章 父亲的过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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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昀站在那张合金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

施荣星刚才那两句话还在他耳膜里嗡嗡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钉进他的记忆深处。

把那些他多年来刻意忽略的、试图用“父亲只是太忙”来说服自己的碎片,全都钉穿、钉碎、钉得七零八落。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老爹有问题?

他早就知道了。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别人家的父亲不一样。

孤雁镇上其他孩子的父亲,不是矿工就是农机修理工,每天傍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肩膀上扛着工具,手里提着从镇上铺子里顺路买回来的半斤卤肉或者一袋水果。

他们的工作服上沾着摸得着的油污和泥土,他们的手掌粗糙得能在孩子脸上刮出红印子,但他们每天晚上都在。

他们在餐桌上问孩子作业写完了没有,在院子里一边修自行车一边骂天气太热,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鼾,鼾声能从里屋传到巷子口。

可韩立臣不是。

韩昀记得自己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出远门。

临行前的晚上,母亲在厨房里默默收拾行李,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塞进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又在夹层里塞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父亲把他和弟弟叫到饭桌前,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壶散酒,父亲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可那天晚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炭。

韩立臣讲了一个运输队穿越陨石带的故事。

他说有一回他们的船被星盗盯上了,三艘改装过的劫掠艇从侧翼包抄过来,引擎喷口里喷出的尾焰是暗红色的,像三双饿狼的眼睛。

船长老周吓得手都在抖,领航员把航线图都点错了三回。

可他韩立臣不怕,他一个人钻进动力舱,把冷却液管道的压力调到临界值,然后用一根撬棍卡住了紧急泄压阀,让引擎在极限状态下多撑出了四十秒的推进力。

就是那四十秒,他们的船冲进了一片离子云团,星盗的扫描器被离子干扰蒙了眼,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指缝里溜走了。

“后来呢?”弟弟拍着桌子问。

“后来?”韩立臣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小儿子的脑袋,“后来你爹就回来了呗,不然哪来的你。”

那晚韩昀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比影像里那些开着机甲的军人还厉害。

那时候韩昀不懂。

后来他慢慢懂了。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月,母亲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站在院门口,朝巷子尽头那条通向镇外的土路上张望。

第二个月,母亲不再天天去门口站着了,但她在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端端正正。

第三个月,那副空碗筷被收进了碗柜最里面那一层。

父亲的通讯永远只有声音,没有影像。

信号时断时续,背景里总有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远到连光都要跑上好一阵子才能抵达。

“一切都好,勿念。”

“这次活儿多,可能要再晚几个月。”

“你照顾好孩子们,别省钱,该花的就花。”

每一次都是这样。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韩昀隐约觉得,一潭死水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因为正常人说话不该那么平静,平静到像是被刻意修剪过的录音。

弟弟韩卓出生的那年,父亲没有回来。

母亲是隔壁王婶和村东头的赵大爷用三轮车送到镇上医院的。

韩昀抱着刚满一岁的弟弟坐在爷爷家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冒新芽,等了整整半个多月才等到母亲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回来。

母亲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还沁着虚汗,可她进院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休息,而是把婴儿塞进韩昀怀里,自己转身去了厨房,说要给孩子们煮点热粥。

妹妹出生那年,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海恩星的雨季总是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母亲是被村里的几个婶婶伯伯抬上车的,韩昀带着两个弟妹缩在爷爷家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雷声一道接一道炸开。

弟弟被雷声吓得直往他怀里钻,妹妹还不到三岁,咬着手指头不明所以地眨眼睛。

韩昀把被角塞进嘴里死死咬着,不敢出声,因为他是大哥,他不能怕,至少不能让弟弟妹妹看出来他在怕。

后来他去莱恩特上学,临行前终于见了父亲一面。

那一面隔了好几年,韩昀站在院门口,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肩膀上扛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步伐沉稳,腰背挺直,和记忆中那个会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讲故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韩昀的眼眶酸得发胀,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这两个字都生锈了。

父亲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的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通过这一掌拍进他的骨头里。

“长高了。”韩立臣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屋和母亲说话去了。

韩昀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触感还在,热热的,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发现父亲刚才拍过的那个位置,衣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是那种长途跋涉之后从星舰甲板上带下来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灰尘。

六年求学,他回来的时候,父亲只剩了一条手臂。

他的父亲,那个能一个人钻进动力舱和星盗周旋的父亲,那个能用一双肉掌在陨石带里开出条路来的父亲,怎么会只剩一条手臂?

他问过。

父亲只是笑了笑。

韩昀没有追问,但他不是傻子。

从那时候起,韩昀心里就埋了一颗种子。

他尝试过从各个渠道打听父亲的信息,问了孤雁镇上所有认识韩立臣的人,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遇见顾应辰之后,那颗种子终于发了芽。

顾六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待他就跟待自家子侄一样,有时候甚至比对自家人还要上心。

韩昀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顾应辰每次都是一句话带过去——“我跟你爹是故交,以前在一个公司共事过,你爹是个好人。”

故交。

共事。

好人。

这三个词加起来不到十个字,却让韩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年。

顾家是什么家世?在第九星域墨莹星举足轻重的存在,顾应辰自己也是大集团情报中心的核心人物。

他爹一个“跑运输的”,能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以故交相称?

而现在,站在施荣星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那扇被锁死的门前所未有地近。

近到他能闻到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铁锈味,有硝烟味,有长途跋涉的风沙味,还有一股他从小到大都在记忆里反复辨认却始终不敢确认的味道。

那是父亲的味道。

“施将军认识我父亲?”韩昀脱口而出的时候,心脏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在发颤。

施荣星抬起头来看他。

这个让整个星域都忌惮三分的男人,这个从走进师武机甲中心就没有露出过一丝笑模样的铁血将领,竟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不到一毫米,连眼角的纹路都没有牵动太多。

可就是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让施荣星整个人从一尊冰冷的青铜雕像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韩昀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妙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长辈看晚辈的神色,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当然。”

施荣星的声音沉下去半度,不再是刚才在停机坪上那种能让空气凝固的冷硬,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看你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深究过令尊的过往。”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可韩昀听出了弦外之音,施荣星不但认识他父亲,而且对他父亲的事情知道得相当清楚,清楚到一眼就能看出来韩昀对这一切还蒙在鼓里。

韩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滚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它们全堵在喉咙里你推我挤,谁都不肯第一个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双手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掌心沁出的薄汗在布料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然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慢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海恩星还没有现在这么平静安全。”

韩昀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的双手上,但视线的焦点却不在那里,而是穿过了桌面、地板、地下几十米深的岩层,一直落到他记忆的最深处。

“那时候很多人都饿肚子,镇上三天两头能看到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地从大路上走过去,女人怀里抱着饿得直哭的婴儿,男人扛着全部家当,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跟着父母走过很多地方。其实说是走,不如说是逃。哪里听说有吃的就往哪里去,哪里听说不打仗就往哪里跑。”

“我那时候太小,记不太清具体去过哪些地方,但我记得我娘的鞋底磨穿了三个洞,我爹用捡来的破布和树皮给她补了又补,补到最后那只鞋已经看不出来原来长什么样了。”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在一座废弃的矿坑里过夜,夜里冷得骨头都在疼,我爹把我裹在他那件破棉袄里,他自己就穿一件单衣靠在矿壁上,冻得嘴唇发紫,可第二天早上他还能笑着把我举起来,说‘小子你看,太阳出来了’。”

“后来,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来到了海恩星。”

韩昀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上扬了几分,带出了一丝暖意。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军队什么番号,只知道那群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他们不抢粮食,不占民房,说话客客气气的,跟以前见过的那些扛着枪到处搜刮的兵完全不一样。”

“仅仅两年,两年时间,海恩星就平定了。那些横行乡里的星盗被打跑了,那些占山为王的土霸王被一个个端掉了窝,镇上重新开了集市,地里的庄稼有人种了,孩子们也能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父亲加入了一家公司的运输队,开始参与星海运输。我弟弟就是那一年出生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刚开始那几个月,父亲还经常回家。几个月一趟吧,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我们——异星球的糖,外星的石头,有一次还带回来一片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鳞片,巴掌那么大,在太阳底下能反射出七种颜色。我娘把那片鳞片用红线穿了挂在我脖子上,说是我爹给的护身符,戴了就不会做噩梦。”

“可是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条缓缓沉入水底的鱼,“后来就是数年都不露面了。”

数年。

这两个字从韩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沉。

那不是几个月的等待,不是一年半载的缺席,而是他从孩童长成少年的整整一段岁月,是弟弟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满地乱跑的小子,是妹妹出生、学步、开口叫第一声“爸爸”的全部过程。

而在这所有的时间里,他们共同的父亲,那个本应站在家门口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的男人,都不在。

“上学之后,无论是荣耀还是惩罚,学校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的影子。”

韩昀的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拿过全年级第一,也打过架被叫过家长,可我爹从来不知道这些。家长会是我娘去,成绩单是我娘签,领奖台上站着我,台下我娘一个人鼓掌,那掌声在礼堂里听起来孤零零的,跟别人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挤成一排拍手的样子一比,缺了很大一块。”

“有时候我在想,父亲还活着吗?”

他抬起头来,和施荣星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只有偶尔从母亲嘴里听到他的消息。母亲从来不主动说,都是我追问她才开口。她会说‘你爹前几天来了通讯,问你成绩怎么样’——就这么一句话,多了没有。”

“到我该去莱恩特上学前,终于见到了他一面。”韩昀的声音稳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肩膀上那个帆布包还是几年前那个,边角磨出了线头。他看起来老了不少,鬓角白了,眼窝比记忆里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我觉得这些年他可能去的地方、做的事,远远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可谁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指尖拨动,“我外出求学六年后回来,却发现回家的父亲只剩了一条手臂。”

“遇见顾六叔之后,一切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韩昀的语速加快了少许,像是一段终于等到了出口的积压已久的水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复述一个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却始终咽不下去的事实。

“系统返回的结果是——权限不足。四个字,红色的,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把全部的目光、全部的期待、全部憋了二十多年的疑问,都汇聚成一个近乎乞求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施荣星。

“将军,您知道我的父亲是什么人,请您告诉我,好吗?”

最后那个“好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不是韩昀作为一个情报负责人的询问,而是一个儿子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对方拒绝的恳求。

施荣星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在这个年轻人讲述的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没有打断,没有提问,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韩昀,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融化在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和韩昀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在他这半辈子的军旅生涯里,在他为之奋斗的那个宏大理想所触及的每一个角落里,无数个家庭正在经历韩昀所描述的一切。

父亲出征,母亲独守,孩子在没有爹的日子里长大,通信时断时续,归期遥遥无望,有时候等来的不是一封家书,而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和一枚冷冰冰的勋章。

施荣星自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太熟悉这种故事了,熟悉到它们已经很难在他心湖里激起任何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韩昀不一样。

韩昀不是外人。

他是韩立臣的儿子,是顾应辰指定接手情报中枢的人,是那个失踪的S先生拼了命也要传递出的最后线索的承接者。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正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交接点上。

他有权知道那些事情了,不是作为情报负责人的知情权,而是作为韩立臣的儿子,理应在很多年前就应该知道的那份知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