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荣星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光脑终端前。
那是一台嵌入墙体的全息工作站,银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右下角镌刻着一枚蒲公英的徽标
——那些细小的种子从花托上扬起,被风带到看不清的远方。
“密码。”
施荣星偏过头看了韩昀一眼。
韩昀走上前,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了顾应辰留给他的那一长串授权码。
韩昀有某种预感,预感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会改变他对一切的认知。
终端发出一声低沉的确认音,屏幕亮了起来,蒲公英内部网络的登陆界面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像一面泛着蓝光的旗帜。
施荣星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快速划过,操作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个系统的架构了如指掌。
“蒲公英公司,”
施荣星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像是在翻开一本被尘封了很久的史书,
“成立于二十六年前。不过那时候它还不叫蒲公英,它叫潜龙公司。”
韩昀的眉头微微一动。
潜龙,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里见过。
施荣星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调出了一段加密的档案记录,
“潜龙公司的创始人声望极高,而且和星盟的几位核心议员关系匪浅。经过长达数月的沟通和斡旋,潜龙公司以抵御异域敌人为最初的核心目标,开始组建潜龙军团。”
“那个时候的星域边界和现在完全不同,异域的虫族军队已经渗透了至少七个星域,星盗趁乱割据,私人财团拥兵自重,无数星球上的人民在战火和饥饿中挣扎,星盟的舰队疲于奔命,防线一退再退,几乎快要退到核心星域的家门口了。”
光脑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一段段经过解密的影像资料。
韩昀看到那些灰扑扑的战舰队列从不知名的太空港里缓缓驶出,船体上的徽章是一条昂首的龙,线条粗犷有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气息。
那些船不如现在蒲公英军团的制式舰艇先进,有的甚至能看出民船改装的痕迹,焊接口粗粝不平,装甲板新旧不一,但它们一艘接一艘地驶入星海,像一群沉默的、倔强的铁鱼游向深渊。
施荣星翻过一页又一页战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里夹杂着零星的战场影像。
爆炸的光团在星海中无声绽开,机甲残骸漂浮在轨道上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士兵们在一个个被解放的星球上插下潜龙的旗帜,老百姓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庆幸。
“潜龙军团一路高歌猛进。”
“他们将异域敌人投送过来的虫族军队逐步拔除,一次战役打完就紧接着下一次,战舰打残了就在轨道上临时修,机甲报废了就换备用的上,人打没了就从新解放的星球上招募新兵。没有人喊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一步身后就是家乡。”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被星盗、私人财团等势力占领和剥削的星球被逐步解放。”
施荣星的手指定格在一个星图上,那片星域被用金色标记圈了出来,标注的时间是二十六年前。
“十三星域是最初被解放的星域之一,也是后来蒲公英公司的根基所在。海恩星,就位于十三星域的边缘地带——你的家乡,就是那时候被那支军队解放的。”
韩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父亲描述过的那支“军纪严明的军队”,想起了他们灰色制服上别着的圆形徽章。
原来那就是潜龙军团,原来海恩星的解放、他们家从颠沛流离到安定下来的转折点,就是由这家公司、这支军队一手缔造的。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潜龙公司正式更名为蒲公英公司,潜龙军团改编为蒲公英军团。以十三星域为根基,他们在星盟边界和异域之间建立了一条防线,一条绵延几万光年、横跨数十个星系的巨型防线。”
“这条防线被命名为——黑色长城。”
韩昀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黑色长城,这四个字他在无数教科书、战史和纪录片里读到过,那是人类星域防御史上最庞大也最悲壮的工程,无数人用生命和鲜血在星海间垒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墙。
老劳伦斯在第一场黑色长城守卫战里用二十分之一的兵力硬抗异域精兵五十万整整三个月,最终引爆了一颗行星残骸才换来一线生机,那颗行星的碎片至今还在那片星域外围飘浮,像一座永恒的墓碑。
而那条防线的缔造者,竟然就是蒲公英公司。
那个他父亲曾经工作过、他也正在为之工作的蒲公英。
“蒲公英公司的含义是什么,你知道吗?”施荣星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韩昀。
韩昀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说:“播撒希望?”
施荣星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了出来,但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近乎庄重的严肃。
“我们要像蒲公英,把希望的种子洒在风中,在星海中播种发芽。”
施荣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无论是在被异域侵占的沦陷区,还是在被星盗和财团压榨的边远星域,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哪里就能看到光。”
“而这一理念的提出者”
施荣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最后一点,一张档案卡片弹了出来,占据了半面全息屏幕。
“——就是失踪了的S先生。”
韩昀的目光越过施荣星的肩膀,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张档案的详细内容,施荣星的手已经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被调出来的档案——
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右上角闪烁着红色警戒边框的个人资料。
韩昀看清了那张档案最顶端的那张照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攥得又紧又狠,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全息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徽记在光线中微微反光,胸口别着一枚圆形的蒲公英徽章,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五官和韩昀记忆里那个在饭桌上讲故事的男人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不同的是,照片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日常的散漫和漫不经心,有的是一种锐利到几乎能穿透屏幕的坚毅,一种属于战士的、被铁与火淬炼过的沉静和果决。
那个穿着军装、戴着蒲公英徽章的人,是他的父亲?
韩昀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像被钉在了那张照片上,瞳孔微微放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让那张照片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积蓄了二十多年的疑惑、思念、埋怨和隐秘的骄傲,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拍碎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的白沫。
他无比确信。
哪怕这张照片里的韩立臣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都年轻,哪怕这身军装和勋章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哪怕他记忆中的父亲从来不会用这种目光看人。
他还是无比确信。
那就是他的父亲。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坚韧,和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讲星盗故事时的眼神,是同一种。
因为那个宽厚的笑容,和每次从远方归来站在院门口对他咧开嘴笑的样子,是同一种。
只是他从不知道,那种坚毅和那个笑容的背景板,不是一个运输员的驾驶舱,而是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不是一个公司的货运航线,而是一条横跨数光年、承载着无数人性命的黑色长城。
原来很早很早以前,父亲就已经为自己的孩子们做好了榜样。
只是他的孩子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也从来没有机会去发现。
施荣星等了几秒,给韩昀留出了消化这一切的时间,然后开口念出了档案上的内容。
他的声音平稳、克制,像一名经验丰富的档案员在陈述一段尘封已久的战史。
“韩立臣,星海历xxxx年入伍,最初编入蒲公英第四军团后勤运输队,岗位为运输舰驾驶员,军衔列兵。”
屏幕上的资料开始向下滚动,文字密密麻麻,配着零星的影像记录和任务简报的扫描件。
韩昀看到一张古早的运输舰内部照片,狭窄的驾驶舱里坐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他虽然只看到一半,但他认得那个下巴的轮廓,认得那双握着操纵杆的手——那双后来少了一只的手。
“入伍后第三个月,在前往前线运送补给途中遭遇星盗劫掠。运输编队共七艘舰船,遭遇对方十二艘改装劫掠艇的围攻。护航兵力严重不足,编队指挥官下令分散突围,但韩立臣所在的运输舰主动选择殿后,利用舰体自身的护盾和货舱里尚未卸载的工程炸药,制造了一次佯攻,引诱对方三艘主力劫掠艇偏离追击航线,为主力编队争取到了十一分钟的逃脱窗口。战斗结束后,韩立臣所在的运输舰护盾耗尽,船体受损程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但成功脱离战场。”
施荣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韩昀的耳朵里,像有人用凿子一笔一划地在一块石碑上刻字。
“因在此次遭遇战中表现卓勇,列兵韩立臣被吸收入蒲公英第四军团作战序列,由后勤运输队转入作战部队,军衔晋升为下士。”
照片切换了。
这一张里的韩立臣不再坐在运输舰的驾驶舱里,而是站在一排穿着作战服的士兵中间,肩章上的标识从运输队的扳手图案换成了作战部队的交叉双剑。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看上去还很新鲜,边缘微微泛红,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那道疤的衬托,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硬朗。
韩昀看到那道疤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
他记得那道疤,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是“修车的时候被铁片划的”。
修车,又是修车。
这个男人用“修车”两个字遮盖了多少东西?
施荣星的手指继续向下划。
接下来的内容变得愈发密集和厚重。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韩立臣在作战部队的每一次晋升、每一次立功、每一次负伤。
下士到中士用了八个月,中士到上士用了一年零两个月,上士到士官长用了一年半。
每一次晋升背后都有任务简报佐证,每一份简报里都写着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的战斗经历。
一次近距离巷战中,他所在的小队被异域虫族的潜伏单位包围在一栋半塌的建筑里,队长阵亡,副队长重伤,全队十二人只剩四个能动。
韩立臣主动接过指挥权,用废墟里的建筑废料和随身携带的定向爆破装置布置了一个环形防御圈,然后通过战术通讯呼叫了轨道打击的精确坐标。
在炮火覆盖前的最后四十秒里,他带着三个还能动的队员和五个伤员从一个被炸塌的下水道口撤离,硬是把一支几乎全灭的小队带出了绝境。
事后复盘,参谋部给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战术直觉”。
还有一次,在黑色长城防线的一处节点要塞被围困期间,他所在的连队负责防守要塞外围的一个前哨阵地。
敌方发动了连续七波冲锋,从傍晚一直打到次日黎明,阵地上能用的重武器全部打光了弹药,只剩下几支步枪和为数不多的手雷。
韩立臣提议用阵地上储存的工程燃料桶制作简易燃烧陷阱,在第八波冲锋发动前预先布置在敌方必经的狭窄通道里。
那一仗烧掉了对方至少两个突击梯队的先头兵力,为主力增援的到来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个小时。
战后,他从前哨阵地上走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被硝烟熏得黑透了,作战服烧出了七八个破洞,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面从前哨阵地上取下来的蒲公英军旗,旗面上被弹片穿了三个洞,可蒲公英的徽标还在,完完整整。
施荣星翻过一页又一页,这些记录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浸透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韩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着那些战报里的每一个字,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
他的父亲不是那种在后方敲敲键盘、签签文件的军人,他的父亲是真刀真枪在最前线摸爬滚打出来的,是用伤疤和勋章一步一步从列兵爬到士官长的。
可是档案还没有结束。
施荣星的手指继续向下划,文字部分开始出现更高的保密等级标记,每一段记录的右上角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警示框,红色、橙色、紫色,一层比一层深。
“士官长韩立臣,因在执行黑色长城防线的战斗任务中,展现出卓越的战术素养和绝对的忠诚可靠,经蒲公英核心领导层集体评议,被选调进入蒲公英核心近卫军。”
近卫军。
韩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情报中心的资料里看到过关于蒲公英近卫军的只言片语。
那是蒲公英军团里最神秘也最精锐的部队,编制不对外公开,任务记录全部封存在最高级别的加密档案里,直属蒲公英核心领导层指挥。
能进入近卫军的,无一不是从普通部队里千里挑一的兵王,又经过了层层筛选和魔鬼训练,最终留下的那批人,是整个蒲公英军团里最锋利的刀刃。
而他的父亲,那个在饭桌上用筷子夹花生米、讲笑话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的男人,竟然是这群刀刃中的一把。
施荣星继续往下翻,进入近卫军之后的记录开始变得简略起来。
大部分任务细节都被更高级别的加密覆盖了,可见的内容只剩下时间、大致区域和任务结果的简短概述。
但即便是这些被大幅删减的记录,仍然透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危险感。
“星盟历xxxx年,近卫军第三小队执行核心人员随行护卫任务,目的地——星盟议会中心星域。”
“星盟历xxxx年,近卫军第一梯队参与高层秘密会谈外围警戒,任务区域——坐标A-7未命名星域。”
“星盟历xxxx年,近卫军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行护卫核心领导人出席十三星域联合峰会……”
一条条记录从屏幕上滑过,韩昀渐渐看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亲进入近卫军之后,执行的大多数任务都不是上前线杀敌,而是随行护卫。
这意味着他守护的不是某条防线或者某个要塞,而是一个人。
一个在整个蒲公英体系里重要到需要用近卫军来保护的人。
韩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隐约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