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荣星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记录跳到了一个被红色方框特别标注的节点，那个日期的格式和其他记录都不太一样。
字体的颜色更浓，像是被加粗过，又像是这份档案的编辑者在整理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在键盘上多加了几分力道。
“四年前。”
施荣星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语调里的平稳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是在按捺着什么。
“S先生在前往星盟议会的途中，突然接收到蒲公英公司的核心支持者——顾氏财团的紧急求援信号。求援信息声称，顾氏财团所属的多处关键设施遭到星盗和潜伏已久的异域敌人的联合攻击，形势万分危急，需要立即支援。”
韩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
他听到了两个关键字——顾氏财团、S先生。
这两条线开始在他面前交汇了，而他隐隐觉得，这个交汇点就是一切的核心。
“S先生当机立断，派出手边最可靠的力量——近卫军中的精锐分队，由韩立臣率领，分兵前往顾氏财团求援坐标执行支援任务。”
施荣星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下一页内容弹了出来。
“然而，韩立臣率领的分队刚刚抵达目标星域，甚至还没来得及与顾氏财团的接应人员完成对接，S先生所在的飞船就遭到了精心策划的伏击。”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张被解密的事后调查报告，韩昀看到了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
伏击方动用了至少二十艘以上的攻击舰艇，火力配置远超一般星盗所能拥有的水平，伏击坐标的选择极其精准，精准到像是提前知道了S先生飞船的航线图。
交战时间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近卫军全体成员无一人退缩，在护盾系统被打穿、舰体多处破损的情况下，仍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S先生和袭击者之间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激烈的交火中，近卫军全部阵亡。”
施荣星念出这行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停顿了两秒。
两秒，在韩昀的感受里却像两个世纪那么长。
他看到的不是一行文字，而是一幅被他的想象力瞬间补全的画面。
狭窄的舰体通道里，穿着近卫军作战服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背对着S先生所在的舱室，面朝着蜂拥而来的敌人，手里的枪打空了就拔刀，刀断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射向那个最重要的人的一发发子弹。
那些人，是他父亲的战友，是他父亲朝夕相处的兄弟，是在无数场战役里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袍泽。他们全部倒在了那条走廊上，没有一个活下来。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另一个星域，被一条假的求援信息耍得团团转。
“S先生被迫降落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就此消失。”
施荣星的声音继续。
“那艘飞船的残骸后来被搜索队找到，船体内部的战斗痕迹和遗留下来的能量武器灼烧痕迹，证实了伏击方的火力水平远超预期。但S先生本人，连同他随身携带的关键设备，全部不知所踪。”
韩昀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那之后变了一个人。
“韩立臣得知自己被调虎离山之后”
施荣星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的记录风格陡然一变，不再像之前那么有条不紊，而是夹杂着大量零散的搜救日志、自行申报的任务简报和事后补充的说明材料，时间线也显得支离破碎，像是被一个拼命回忆的人东拼西凑地整理出来的。
“他立刻率队返回S先生出事坐标，开始自行搜寻。”
“这一找，就是一年有余。”
韩昀的呼吸停住了。
一年的搜寻。
他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一年。
一个人，带着一小队不愿意离开的兄弟，在一片茫茫星海中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
每一个陨石坑都要排查，每一片残骸都要分析，每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都要追到尽头，然后发现那只是又一次失望。
三百多个日夜，面对的是一片沉默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由于S先生失踪的影响太大，蒲公英公司内部发生了剧烈震荡。情报机构领导者被弹劾下台，近卫军的另一名副首领顾应辰被任命为情报中心新的掌控者，全面接手搜寻工作和后续调查。”
顾应辰。
韩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切都在拼合。
顾六叔从近卫军副首领转任情报中心负责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S先生失踪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他们需要一个既能打仗又能查案的人来坐那个位置，而顾应辰就是那个人。
“与此同时，韩立臣像疯了一样，大力清扫S先生失踪坐标附近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施荣星的语速加快了少许，像是这些内容让他也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
“他和他的小队在没有任何正式授权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地端掉了那片星域里潜伏的星盗窝点、黑市情报站、非法监听哨——所有可能和那场伏击有关的目标，他们一个都没有放过。大部分战斗没有记录在案，但从后来缴获的敌方通讯和缴械清单倒推出来，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韩立臣的小队至少摧毁了十几个与伏击事件有关联的敌方据点。”
韩昀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那股火又烫又烈，烧得他想站起来喊点什么，又想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在一次交火中，他身陷重围。”
施荣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场战斗的细节到今天都没有被完全解密，我只知道韩立臣的小队中了埋伏，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五倍以上。为了掩护队友撤离，也为了保住他们刚刚找到的重要线索，韩立臣独自一人断后。他的队友全部安全撤离，而他——丢了一条手臂。”
韩昀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知道自己六年后回家时看到的那截空袖管是怎么来的了。
不是什么“机器绞伤”，不是在运输途中的什么意外，而是断后。
一个人挡在一整队敌人面前，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换来了战友的生还和关键情报的保全。
而他的父亲在事后对所有人说，那只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
这个男人的轻描淡写，沉重到让韩昀几乎喘不上气。
“这次终于有所收获。”
施荣星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点微光。
“他们找到了关于S先生的重要线索，韩立臣在负伤后第一时间将线索移交给了情报机构。那是S先生失踪以来，情报中心获得的最有价值的一条信息，也是后来所有追踪工作的起点。”
“然而——”
施荣星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由于S先生失踪时韩立臣不在现场，而他又是主动分兵的那个人，再加上他在S先生失踪后自行开展的一系列未经授权的行动，蒲公英内部有人对他提出了严厉的问责。弹劾情报机构领导人的那股力量，同样盯上了韩立臣。他的忠诚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尽管顾应辰力保，但压力来自最高层，最终韩立臣被认定存在失责，黯然离开蒲公英公司。”
韩昀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施荣星抬手制止了他。
“原本韩立臣是可以利用治疗舱恢复伤势、实现断臂再生的。以蒲公英的医疗技术，那根本不是问题。但韩立臣拒绝接受再生治疗，他给自己装了一只机械手臂。”
施荣星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韩昀脸上。
“他对自己的副官说过一句话——‘这条胳膊是在我弄丢了S先生的时候没的，我得留着它，提醒自己欠了一条命。’”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韩昀觉得自己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涌。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块硬物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终于理解了父亲那只机械手臂的意义、
那不是伤疤，那是镣铐，是一个军人对自己最严厉的惩罚，也是他对那个失踪的S先生最深沉的愧疚。
“韩立臣并没有立刻返回海恩星。”
施荣星继续翻页，屏幕上的资料开始显示出一些外部来源的记录，不再是蒲公英内部档案的标准格式，而是杂七杂八的民间数据。
商船的航行日志截图、边远星球的海关记录、地下信息贩子的供述摘抄。
“他独自一人，带着那只刚装上的机械手臂，又追踪了半年多。”
“半年多？”韩昀的声音微微发颤。
“半年多。”施荣星点头。
“一个已经离职的、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没有任何官方身份和资源支持的人，仅仅凭着自己在那一年多时间里打下来的情报网络和一股不死心的执念，一个人在星海里追了整整半年。他走了多远，接触了多少人，遭遇了多少危险，没有任何完整的记录，但半年的最后，他再次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施荣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最后一点，出现了一份手写的报告。
“这条线索，就是S先生可能在《星途》中留下了信息的推测。韩立臣把这条线索带回了海恩星，通过秘密渠道交给了顾应辰。后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顾应辰借用了《星途》中硬汉的势力，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持续搜寻，而最近获得的几条关键信息，确实都是从《星途》中得来的。”
韩昀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封手写报告的最后一行字，那一行字是——
“老顾，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后面的事情交给你，我得回家看看儿子们。”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莫非，S先生在《星途》中留下信息这个消息……是我父亲找到的？”
“没错。”
施荣星转过身来，正对着韩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认可。
“你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找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但是他担心蒲公英内部仍有居心不良之人，所以没有通过官方渠道上报，而是将消息直接交给了顾应辰。这两年多来，顾应辰借用《星途》中硬汉的势力寻找消息，而且最近的几条突破性线索，确实都是从星途中得来的。”
“只是这次获得的线索太过重要，顾六叔被盯上了，所以才会发生一周前的那场袭击。”
韩昀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胸口深处燃烧起来的火焰，把所有的犹疑和不安都烧成了灰烬。
“是的。”施荣星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光脑终端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面对着韩昀。
办公室里的灯光打在施荣星宽阔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山。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韩昀脸上，那双燧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硬，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近乎托付般的郑重。
“顾老六既然让你暂时接手情报部门，那令尊和顾老六他们没有完成的事，就全部交给你了。”
施荣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铁砧上淬打过的钉子，一锤一锤地楔进韩昀的心底。
“你有没有信心承担下来？”
韩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画面。
父亲在饭桌上讲故事的侧脸，母亲在厨房里默默流泪的背影，顾应辰拍着他肩膀说“你爹是个好人”时的眼神。
那片从父亲帆布包上抖落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灰尘。
那条空荡荡的袖管，那只捏碎核桃的机械手。
以及刚才屏幕上一页页翻过的、被鲜血和硝烟浸透了的档案记录。
他的父亲用十多年时间，在暗处守护了太多东西。
守护了蒲公英的种子，守护了S先生的遗志，守护了黑色长城背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宁，最后用一只手把他找到的最重要的线索递了出来，说了句“我得回家看看儿子们”。
现在顾应辰倒下了，S先生还没有找到，那条线不能断。
韩昀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刚淬过火的标枪，下颌微微扬起，双腿并拢，右脚后跟和左脚后跟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右臂抬起，五指并拢，指尖直指太阳穴。
那个动作他从来没有练过，至少没有正式地、以一个军人的身份练过，但当他的手掌碰到额角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敬过这么标准的礼。
“能。”
那一声像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疑问和答案、所有思念和崇敬、所有愧疚和决心。
“前辈们没有完成的事，我会继续去完成。”
施荣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里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汗下绷紧的青筋，看着他指节发白却纹丝不动地按在太阳穴上的那只手。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蒲公英的情报中心现在由你正式接管，全权负责S先生的搜寻工作。”施
荣星放下手，将一枚临时的全权限识别芯片递到韩昀面前，芯片表面镌刻着那枚蒲公英徽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什么‘临时负责人’，也不再是单纯的工程师。你是蒲公英情报中心的代理指挥官，直接向我汇报。”
韩昀伸出双手接过那枚芯片。
芯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他觉得那重量比什么都沉。
那是父亲的未竟之业，是顾应辰用性命护下来的线索，是S先生留下的最后微光，是蒲公英洒在风中的千万颗种子中，此刻正好落在他手心里的那一颗。
他攥紧了芯片，机械臂似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和档案照片里他父亲握紧军旗的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