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与宁安如梦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空中相遇。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已经收到了信号。
宁安如梦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那笑容里有计谋得逞的畅快,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老树人,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笃定:
我的人到了,你呢?别告诉我偌大一个活动广场,你连个看得上眼的对手都挑不出来。
老树人那六只根须手臂缓缓舒展开来,其中一只抬起来,向着人群某个方向随意地一指。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挑选一个对手不过是今天这场游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环节。
既然如此,我便选他了。
人群顺着那根须指向的方向哗啦啦地让开一条通道,露出一个刚刚从广场边缘走进来的身影。
韩昀定睛一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布甲,左臂的护腕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了半截,露出底下隐隐渗血的绷带。
她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上满是疲惫之色,脚步虚浮踉跄,像是刚刚从一场惨烈的大战中勉强爬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蓝田暖玉。
权御天下的成员,那个圣武大陆的副本专家,应该是靠独酌沧海一路庇护才勉强活下来的女人。
可此刻她出现在这里的姿态,委实谈不上体面。
蓝田暖玉似乎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正茫然地环顾四周,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大约是刚从那场太空遨游关卡的厮杀中脱身不久,精神尚且处于极度紧绷后的迟缓状态。
她的眼神涣散了两秒,然后猛地聚焦在那个朝她伸出藤蔓的老树人身上。
那根根须像是活物一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猛地将她往赌桌的方向一拽!
哎——!
蓝田暖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踉跄着被扯到了老树人身边。
她的双手胡乱挥舞了两下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最终狼狈地栽倒在了赌桌旁的椅子上。
她的屁股还没坐稳,身后便响起了一声暴喝——
住手!
独酌沧海从人群后方大步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刃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他的身后呼啦啦跟上了一群人,约莫两三百号,个个身上带伤,装备残破不堪,有的甚至连胳膊都还断着,用布条草草吊在胸前。
可即便如此,这群人的气势依旧如同一柄未经开刃却沉重无比的重剑,往那里一站,周围的闲杂人等便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圣武大陆出来的高手,果然非同凡响。
独酌沧海的眼神凌厉如刀,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地朝着赌桌的方向迫近,嘴里喝道:放开她!
然而等他真正走到近前,看清了赌桌上的局面和周围人脸上的表情之后,他那柄已经抽出了一半的长剑,迟疑地停住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凑上来,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独酌沧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乱麻,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冷哼一声,将长剑重重地按回了剑鞘里。
独酌沧海转身走进了围观的人群里,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显然已经放弃了直接动手的打算。
他找了一块相对空的地方站定,身后的权御天下成员们跟着他围成了一个半圆,将那片区域占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肩膀微微弓起,维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姿态。
这一幕落在韩昀眼里,他不由得在心里多留意了几分。
太空遨游关卡的通关难度他是见识过的,圣武大陆不仅活着出来了近千人,还能维持如此严整的队形和纪律,这个独酌沧海的统御能力确实值得重视。
更让韩昀注意的是一个细节:他通关之后选择了复活所有队友,但眼前这群人身上明显没有任何复活的迹象。
死亡就是死亡,他们没有那个余裕来挽回陨落的同伴。
几个玩偶服朝着独酌沧海走过去。
新来的吧?广场上的规矩了解一下?
每人两个神赐金币,交了钱就可以安稳站着看戏了,不交?嘿嘿……
韩昀挑了挑眉。两个神赐金币不算多,但对比老树人只收一个金币的入场费,这些人的吃相着实难看。
不过他没有多管闲事。
权御天下的那群人显然也没有打算跟这些地头蛇硬碰硬。
独酌沧海沉默着数出两枚金币丢了过去,眼神都没有多给对方一个。
他身后的人纷纷效仿,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在太空遨游关卡里已经养成了极高的服从性。
那些地头蛇收了一圈保护费,喜滋滋地退到了一边。
这个小插曲过后,赌桌周围的空气重新沉静下来。
老树人端坐在主位上,六只根须手臂全部收拢到了胸前,其中一只手指向蓝田暖玉,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这就是我挑选的人。我们的游戏,可以开始了。
宁安如梦的目光在蓝田暖玉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眼底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她抱着手臂,语气凉薄:
很好。不过嘛……这个女人刚刚才从关卡里爬出来,身上一个神赐金币都没有。她要是输光了,我们岂不是连个钢镚都收不到?
蓝田暖玉一听这话,一个激灵,原本还晕乎乎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老树人,又看看宁安如梦,再扭头看看人群中的独酌沧海,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等、等一下!
蓝田暖玉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试图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没有要参加什么赌局!我刚从关卡出来,我累得要死,我要休息!我——
然而她那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老树人的根须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缠住了她的脚踝和椅腿,将她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你心里住着一个贪婪鬼。
老树人低头看着蓝田暖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孔,语气淡漠得像是点评一棵即将枯死的树苗,你不愿意,是因为你觉得没有好处。但如果我给你筹码呢?
他说着,一根根须凭空一抖,一张泛黄的卷轴便出现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贷款协议。
玩家蓝田暖玉向树人族长借用神赐金币五千枚,每小时利息五十枚,二十四小时内归还。
逾期未还者,将直接斩杀。
蓝田暖玉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整张脸都绿了。
五千枚神赐金币——她现在一枚神赐金币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围那些围观群众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了。
这哪里是赌局,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我、我不签!蓝田暖玉拼命摇头,我不玩,我不签!
然而她话音未落,老树人的另一根根须已经温柔而坚决地抓住了她的右手,强行将她的拇指按在了协议底部的签章处。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那根须的尖端注入她的指尖,协议纸上便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红印——强制签约。
蓝田暖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慌乱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定格在人群中的独酌沧海身上。
独酌沧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但他没有动。
宁安如梦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张协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五千金币?这么点儿,可连我们第一日的赌局都不够。
老树人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树皮褶皱里的那双眼睛依旧波澜不惊:这里没有几人能拿得出更多。你的这个同伴身上也没有,不是吗?
他指的是韩昀。
韩昀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话耸了耸肩,没有反驳。
他身上确实没有更多金币了,那点可怜的家当在方才的战争进食中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
我给他兜底。
宁安如梦下巴微扬,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韩昀的方向,又转向蓝田暖玉。
但你不能给这个女人兜底。这便是差距。你那五千金币,她自己背,输了当场扣。而我的人,输了算我的。这赌局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你就没有点自觉?
老树人沉默了片刻,六只根须手臂在胸前缓缓交握,像是在思考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两秒,围观群众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那你想如何?老树人终于开口。
宁安如梦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赌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换个游戏。我们来搓个小麻将。每底一百神赐金币,算番计费,有人输光立即退场,由其他人补上,直到凑不齐四个人为止。
嘶——
话音落地的瞬间,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哗然。
她疯了吧?每底一百金币?!
这哪是小麻将,这是要命麻将!
四个人轮着上?那得输多少钱才能散场?这个女人是不是被前六次输傻了脑子?
你懂什么,她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上牌桌,输光一个换一个,直到把树人掏空为止——但她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赢?
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有些脾气火爆的玩家已经当场骂出了声,说宁安如梦疯了,说她这是要把广场上所有人都拖下水,还有人嚷嚷着要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
好奇心和贪婪永远是最好的钩子。
韩昀站在人群里,双手依旧抱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已经琢磨过味儿来了。
宁安如梦果然在前六次的赌局中找到了某种线索——关于老树人、关于这个活动广场、关于某种他尚未完全摸清的规则漏洞。
她不便在公开场合透露,所以才煞费苦心地演了这么一出输红了眼的疯女人的戏码,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自己拉进牌局。
至于蓝田暖玉?那纯粹是倒霉。
韩昀耸了耸肩,从人群中走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宁安如梦身边的那张空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我无所谓的姿态。
我没问题。他说。
蓝田暖玉坐在老树人身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我有问题,但老树人那根缠在她脚踝上的根须轻轻收紧了一下,她就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眼眶里蓄满了恐惧的泪花。
老树人依旧从容。他那只抚着胡须的根须手臂凭空一抖,一根盘曲的木杖便出现在他掌中。
他用木杖不紧不慢地在地面上杵了两下,发出的闷响。
既然各位都同意,那便——开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四人之间的赌桌凭空发生了剧变。
那张古朴简陋的木桌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莹绿色的光芒,光芒交织流转,最终凝聚成了一副整整齐齐的麻将牌。
一百三十六张牌面锃亮如新,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中央。
四方的座位前方各多出了一个凹槽,上面标记着等字样。
规则很简单,现实世界最普通的那种麻将打法:
四人轮流抓牌,吃碰杠胡,按番数计费。
每底一百金币,一番翻一倍,算番方式也是现实世界最通行的标准。
自摸翻倍、门清加番、一条龙、大对子、杠上开花,诸如此类。
输赢当场结算,金币实时从账面上划扣。
韩昀扫了一眼牌面,心里便有了底。
他在现实世界里虽然不常打麻将,但基本的规则和算番方法是懂的,玩个几圈不至于露怯。
老树人端坐在主位上,他的根须手臂化作了三只手,一只负责码牌,一只负责摸牌,一只负责打牌,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经打了上千年的麻将。
第一局,老树人坐庄。
东风起。
他轻声念了一句,四人便开始抓牌。
摸牌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赌桌周围显得格外清晰,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四人的手。
韩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不算好也不算差,勉强能凑一凑混一色。
他没有急着做大的,第一局属于试探,他选择了稳健打法,能胡就胡,不胡就放。
宁安如梦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滑过,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仿佛胸有成竹。她打牌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摸牌出牌一气呵成,流畅得令人咋舌。
蓝田暖玉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她的手在抖,抓牌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牌掉在地上,出牌时需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敢把牌推出去。
她根本就是在闭着眼睛打,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脑子想的都是五千金币五千金币五千金币。
老树人的打法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缓慢、滴水不漏。
他每打出一张牌都要沉思两三秒,那些根须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在丈量某件精密的器物。
四圈下来,胜负明朗。
第一圈,韩昀小赢一局。
他的混一色凑成了,自摸三番,入账一千二百金币。不多,但胜在稳妥。
第二圈和第三圈,连续两局都是宁安如梦自摸。
她摸牌的速度越来越快,出牌越来越准,就像是一条游进了水里的鱼,越打越顺手。
两局加起来赢了将近两千金币。
第四圈,老树人打出最后一张牌——八筒。
宁安如梦目光骤然一亮,伸手将那张牌推到桌中央,声音清脆如破冰:胡!清一色!
牌面翻开,筒子一色到底,整整齐齐。
算番,清一色六番,自摸翻倍,十二番。
加上基础底金和门清加番,拢共四万多金币。
人群中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老树人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而宁安如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笑容灿烂得像是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哎呀,一不小心就胡了呢。她说。
四圈打完,蓝田暖玉输掉了整整两千金币。
她面前的账面上只剩下三千块的额度,此刻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青。
我、我……她张了张嘴,眼眶里有泪花在打转。
宁安如梦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歪过头,朝着韩昀的方向挑了挑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韩昀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将面前那一百三十六张牌缓缓推到中央,开始洗牌。
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奏响序曲。
再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