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玩家君惜海棠,欢迎您回到《星宇征途》,祝您游戏愉快!”
韩昀的身形在活动广场上缓缓凝聚时,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这声音甜美依旧,却像是一缕轻飘飘的羽毛,落在韩昀此刻沉重如铅的身体上,激不起半分愉悦。
紧接着,催命符一般的警告声便如同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进他的脑海——
“玩家君惜海棠,您的耐力值已经降到14点,一旦耐力值归零,您将立即死亡,请您迅速补充。”
“玩家君惜海棠,您的饥渴度已经达到97.22%,请您立刻补充食物和淡水,一旦饥渴度达到100%,您将立刻死亡。”
“玩家君惜海棠,受到您的耐力值和饥渴度影响,您的各项属性下降75%……”
那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一遍遍地回响,像是阎王爷在翻着生死簿,一笔一划地念着他的倒计时。
韩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摇晃,视线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濒死状态下特有的暗红色光晕。
按照戴青柠的话说,二十多天没有上线,能够活到最后一分钟已经是系统法外开恩了。
韩昀眼睛一花,视野尚未聚焦,一道身影便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
戴青柠将一大堆食物和淡水哗啦啦地堆在韩昀脚边,包装袋和瓶瓶罐罐碰撞着散落一地,像是一个小小的物资堡垒。
紧接着,她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托住韩昀摇摇欲坠的小臂,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一支快速吸收型耐力注射药剂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戴青柠的动作干脆利落,这个动作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一阵清凉感自注射处扩散开来,像是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线细流,韩昀那昏昏沉沉、近乎要裂开的脑袋终于恢复了少许清明。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便抓起脚边的食物,近乎疯狂地往嘴里塞去。
他两口吞掉一个巴掌大的面包,三秒之内灌下一整瓶矿泉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咀嚼的幅度又快又狠,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饶是他这般拼命地吃喝,刚刚回升的耐力值和饥渴度又被系统毫不留情地迅速扣去,那些数字像是一个个漏了底的破桶,无论他怎么倾注,都填不满此前二十多天亏空出来的巨大窟窿。
戴青柠站在一旁,手指不断地在交易面板上操作着,她身上仅剩的一千枚神赐金币,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全部变成了韩昀手中的消耗品。
她看着金币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再变成冷冰冰的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但那表情转瞬即逝。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替韩昀拆开下一袋面包的包装,旋开下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饶是如此,韩昀的状态依旧没有迅速好转。
系统就像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债主,死死盯着他每一点回升的属性,只要韩昀恢复一点儿,它就会立刻毫不留情地扣除。
耐力值的数字在二十上下反复拉扯,像是潮水一般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戴青柠把身上的最后一枚神赐金币花光之后,手指停在半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不可能去找飞星岛的兄弟们要钱。
那些跟着韩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上一次的变故中已经损失惨重,一个个都在咬着牙硬撑,身上的装备修了又修舍不得换,药剂用光了就去野外硬磨。
她戴青柠再难,也不可能为了韩昀去伤害那些已经够惨的兄弟。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在唇瓣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眼底的焦急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就在韩昀面前的食物即将消耗殆尽、戴青柠的眉宇间写满了焦灼之色的时候,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富婆宁安如梦踩着一双精致的鹿皮短靴,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披风,正款款向这边走来。
她的下巴微扬,步态从容,仿佛这濒临死亡的狼狈场面不过是一场值得驻足观望的街头戏剧。
她的身后,照例跟着狗腿子,其中一个赫然是生命守护者,另一个则是芥子长洲。
生命守护者远远地看见韩昀趴在地上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猛地一皱,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一步。
芥子长洲的手也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储物腰带上,显然是打算掏物资。
然而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宁安如梦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锁,将两个人的手脚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宁安如梦没有正眼去看戴青柠,她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女孩,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而她开口时,声音里的倨傲却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和眼前这个狼狈的场景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你没有钱了,我有。”宁安如梦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戴青柠便已经直直地抬起了头。
“好,我答应。”
这四个字落地的速度太快,快到连宁安如梦都微微怔住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眼,认认真真地看向这个蹲在韩昀身边、手臂上还沾着药剂残液的女孩。
戴青柠那双眼睛没有半分动摇,像是一块淬了火的铁,安静而炽烈。
宁安如梦挑了挑眉:“我是说——”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戴青柠打断了她,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丝毫迟疑的缝隙,“我全部答应你。你现在只要能买下足够的消耗品交给君会长,我全部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了地面。
宁安如梦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战士。
她当然看得出戴青柠和韩昀的关系不一般,毕竟飞星岛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戴青柠是韩昀的左膀右臂?
可她没想到,戴青柠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问条件、不问代价、不问前因后果,开口就是一句“全部答应你”。
宁安如梦想起她之所以相信韩昀,是因为她亲眼见过韩昀在牌桌上一路逆袭。
可是戴青柠呢?戴青柠图的是什么?
宁安如梦一时之间没有找到答案。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戴青柠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端详一件看不懂的藏品。
片刻后,她放弃了思考,勾了勾手指,立刻有人过来拿着她交易的神赐金币去买物资。
而她本人,则踩着她那双不沾尘埃的鹿皮短靴,款款走向依旧在地上狼吞虎咽的韩昀。
她走到韩昀面前,并没有蹲下,先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此刻的韩昀脸上沾着面包屑,腮帮子鼓得快要撑破,嘴唇干裂脱皮,哪里还有半分一岛之主的风范?
活脱脱一个饿了八辈子的难民。
宁安如梦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才撩起披风下摆,施施然蹲下身来。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蹲在一只正在进食的流浪猫面前,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
“君会长这是干嘛去了呀?”
宁安如梦歪着脑袋,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眉眼间却写满了揶揄。
“啧啧啧,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这要是让飞星岛的那帮兄弟看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韩昀嘴里塞满了食物,两颊鼓得像两只小山包,咀嚼的间隙几乎为零。
他明白只要自己停下来,耐力值和饥渴度就会如同坠入深渊的石头一样,不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他狠狠地又咬了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开口,声音闷在满嘴的食物里,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
“啊……花了你多好钱?偶恩……给你。”
那含糊不清的声音配上他此刻的尊容,让宁安如梦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她掏出一方精致的丝帕,替韩昀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嘴上却不饶人:
“君会长倒是很会怜香惜玉嘛。不过呢,这是我和她的交易,你出面算是怎么个事儿?”
韩昀没有工夫跟她打机锋,他一把抓过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地狂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终于将那火烧火燎的灼热感压下去了一截。
他趁着灌水的间隙,将所有嘴里的食物一并吞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响亮的吞咽声,然后才喘了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宁安如梦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她是我的人,我自然要管。”
他说完这句话,甚至没有给宁安如梦回应的机会,便又低下头,开始了新一轮的风卷残云。
面包屑纷飞,水瓶见底,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粉碎机,将面前所有的食物尽数碾碎吞入腹中。
而在一旁,戴青柠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正替韩昀拆开包装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将塑料袋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手中的物品,可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甜丝丝的,比吃了蜂蜜还甜。
那股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星。
宁安如梦自然没有错过戴青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甜蜜。
她轻哼了一声,重新转过头来,歪着脑袋看向韩昀,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哟,那你家那位夏小姐呢?君会长是不是也要说一句‘那也是我的人’?”
韩昀这回连头都没抬,一边往嘴里塞着面包,一边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那是我媳妇,这也是我老婆,不行吗?星盟都没有禁止我们的感情,你吃什么飞醋!”
这句话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将宁安如梦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吹得干干净净。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旋即不自然地转过身去,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披风的边缘。
那个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小富婆,此刻的后脑勺上写满了“不自在”三个大字。
“这才多久没见,你就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了。”宁安如梦闷闷地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调,“男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她等了几秒钟,见韩昀根本无暇搭理她,又忍不住转了回来,拿起一个早已拆开包装的面包,递到了韩昀面前。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语气是满不在乎的,表情也是满不在乎的,眼神更是故意飘向别处。
“反正我和她交易也是为了你,那我就直说了吧。”
宁安如梦把面包往韩昀手里一塞,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面包屑,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我要你帮我。”
“可以。”韩昀接过面包,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下。
宁安如梦愣住了。
她看看韩昀,又回头看看还在低头整理物资的戴青柠。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语气恢复了那副刁蛮任性的腔调:
“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情真意切、情意绵绵,我倒成了恶人了是不是?我出钱出力出条件,到头来连个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一开口就是‘可以’,你们飞星岛的人都这么会气人吗?”
她说完这番话,忽然瞥见了远处一个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的身影。
那身影的速度极快,脚步急促,目标明确——正是冲着她来的。
宁安如梦的表情瞬间收敛,方才所有的促狭和调侃如同被一只手抹去的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立刻起身站直,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大小姐做派,后退一步,语气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记住,恢复过来之后,立刻来找我。我相信凭你的本事,这个小小的广场上,还不至于有人拦得住你。”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没有等韩昀的回应,便带着生命守护者和芥子长洲转身离去。
那个冲过来的身影紧追着她的脚步,消失在广场的人群之中。
戴青柠目送宁安如梦的身影消失,然后重新蹲下身来,温柔地替韩昀拆开下一个包装袋,将耐力药剂一支一支地拆开、排列好,整齐得像是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
她低头做着这些事,嘴里轻声问了一句:“她这是什么意思?”
韩昀此刻终于停止了那种近乎疯狂的进食速度,他放慢了节奏,一边咀嚼一边思考,目光沉静了下来,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将所有纷乱的线索都吞了进去。
“不清楚,”他缓缓开口,“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事?”戴青柠抬起头,眼睛里有疑惑,也有担忧。
韩昀又吞下一个面包,拿起一瓶水,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灌下去,而是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个思路。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解释道:“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很久了,一定摸清了某些规律。如果这件事她自己能拿下来,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来找外人。她来找你,说明她遇到了一个凭她自己的实力啃不下来的骨头,而她认为,和我联手,有机会拿下来。”
戴青柠的眉头依旧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支药剂瓶:“广场上此刻至少有两千人,你怎么知道她的计划非你莫属呢?这里面也许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也许有她更熟悉的人——”
“很简单。”
韩昀轻轻一笑,那个笑容在他沾满面包屑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是刀锋。
“要么她知道我的底细,要么她曾经见过我的底细。结合这两点来推论,答案呼之欲出。”
戴青柠眨了眨眼,一根手指缓缓竖起,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恍然大悟:“你是说……她要和你联手做赌?”
韩昀摇了摇头,仰头灌下那瓶水,喉结滚动了几次,然后将空瓶往脚边一丢。
“我也不清楚。”他诚实地承认了。
不过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想,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打算说出来。
经过二十分钟的胡吃海喝——
不,甚至不能用“吃”来形容,那根本就是一场小型战争
——韩昀终于将耐力值拉回到了75点,饥渴度也恢复到了16.17%。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不再像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了。
他环顾四周,脚边已经堆满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包装袋、空水瓶、药剂空瓶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二十分钟的疯狂。
韩昀默算了一下,这一顿足足花费了四千二百六十枚神赐金币,这还只是勉强回血的代价。
他此前身上全部的家当是三千九百二十四枚神赐金币,分出两千枚交给戴青柠之后,如今脚边这座小山的每一寸高度,都是用宁安如梦的钱堆出来的。
他站起身,身体依旧虚浮,视野不再摇晃,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像是一张网,在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想要寻找那个他最为熟悉的身影——顾嘉妮。
他找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戴青柠看出了他在找谁,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
“她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和你一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白了韩昀一眼,声音里添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酸味。
韩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她……来找我们了。”
戴青柠微微一怔,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她却听懂了。
韩昀说的是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是顾嘉妮在现实中找他们。
戴青柠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涩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了然。
她不再追问,只是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护甲。
“我现在去看看宁安如梦要搞什么鬼,你要不要一起去?”韩昀问道,活动着手腕,目光已经投向了广场深处,那个隐隐围了一圈人的方向。
戴青柠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恢复了女战士特有的坚毅和冷静。
在韩昀倒下的这二十多天里,她独自撑起了飞星岛的大旗,联络盟友、抵御外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将摇摇欲坠的局面死死地稳住了。
此刻韩昀回来了,她就更不能掉链子。
“我去联络所有的盟友。”戴青柠的声音干脆利落,和刚才蹲在地上替韩昀拆包装袋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处盯上我们的人不少,必须提前布防,应对可能突然到来的危险。”
韩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广场的另一端走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在变得更加稳健。
就像是一头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猛兽,虽然身体还带着僵硬的余韵,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重新燃烧了起来。
广场的另一端,韩昀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宁安如梦。
不需要打听,不需要搜寻,只需要跟着人群的流向走就够了。
广场上至少聚集了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震惊和幸灾乐祸。
而在人墙的最中央,是一张古朴到近乎简陋的木质赌桌,赌桌的两端,隔空对峙着两个迥然不同的身影。
一边是宁安如梦。她端坐在赌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椅面上的剑。
她的手指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巴微扬,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灼人的执拗。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精心打理过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方才蹲在韩昀面前递面包时那副小狐狸般的促狭模样?
活脱脱就是一个输红了眼、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最后一局上的亡命赌徒。
而她的对面——赫然就是韩昀等人刚刚来到活动广场时遇到的那个老树人。
老树人的身姿高大而沉默,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矗立了千年的古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近乎永恒的木然。他
粗壮的树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理,每一道裂纹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他的根须从身下蔓延开来,此刻化作了六只灵活的手臂,三只在胸前交叠,两只稳稳地按在赌桌边缘,剩下一只抚着胡须。
他那双深陷在树皮褶皱中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波澜不惊地倒映着面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少女,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得近乎残忍。
“你已经是第七次来我这里了。”
老树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的簌簌声,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如果今天你依旧是输,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围观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七次,每一次都是输,而这个女孩竟然还能一次次地坐回去,这种执念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宁安如梦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焦急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他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嘴巴张开想要出声提醒,然而他的脚还没有踏出第二步,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保镖便从左右两侧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将他隔开,像是两堵会移动的墙。
“梦梦!不能再——”
年轻人的声音被保镖的背影吞没了。
而宁安如梦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老树人的脸上,嘴角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用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不甘的、自嘲的、近乎疯狂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前六次赢了我六十三万神赐金币……我就不信,这一次你还能赢。”
六十三万神赐金币。
这个天文数字像是炸雷一般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面面相觑,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为了几百枚神赐金币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枚金币掰成两半花。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已经在赌桌上输掉了六十三万——那不是六十三,不是六百三,是整整六十三万。
更让人惊心的是,她输了这么多,竟然还能面色如常地坐在这里。
能赚到这么多金币的人,该有多么可怕的身家?
围观的喧嚣声渐渐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气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力量悬殊到近乎荒谬的对决。
老树人的六只根须手臂微微动了动,其中一只按在赌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对宁安如梦的挑衅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开口,像是宣布一项既定的程序: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的赌局,就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赌桌上那些古朴的牌面便开始自行排列起来,无形的规则之力在桌面上缓缓流动。
岂料,就在这个箭在弦上的时刻,宁安如梦忽然抬起了一只手。
“慢着。”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平稳了起来,方才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的疯狂之色,像退潮一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布置陷阱时才有的冷静与狡黠。
这个转变发生得太快、太突兀,仿佛之前那个杀红了眼的赌徒只是一个精心扮演的角色,而此刻帷幕拉开一角,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
老树人的根须手臂停顿了下来。
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宁安如梦微微侧过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两个人玩着多没意思呀?不如……再找几个人一起,这样才有趣。”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便从老树人的脸上移开,穿过层层叠叠的围观人群,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男人。
韩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