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雷宝镜之上,盛天望着淡黑色护罩外躬身致谢、满身伤势的穆英子,神色端正平和,气质沉稳有度。
他抬手从容拱手,脊背挺直,语气坦荡而温和:“穆将军客气了。同道驰援、共抗魔患,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无需挂怀。”
一旁的方逍遥见穆英子孤身一人、衣袍残破、气息虚浮,眼底不禁浮起几分疑惑与真切的关切。
他缓步上前半步,身姿温润谦和,轻声开口问询:“穆将军,逃亡之路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为何独行?此前未曾与其他道友结伴互助吗?”
听闻此话,穆英子单薄的肩头微微一垮,眉眼间掠过一抹浓重的酸涩与无力,唇角轻轻牵动,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笑意。
连番鏖战、神兵自爆、带伤突围,早已让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积满深重的疲惫与唏嘘。
她玉指轻抬,拂过腕间储物镯,灵光一闪,一枚色泽温润、药力醇厚的高阶疗伤丹药稳稳的落于掌心。
她没有半分迟疑,仰头抬手将丹药送入口中,喉间轻轻滚动吞咽,任由温热的药力顺着咽喉沉入丹田,缓缓的滋养修复周身破损的经脉与肌理伤势。
稍稍调息稳住紊乱的气血后,穆英子抬眸望向镜上的几人,眸光沉沉,语气低沉怅然,缓缓的诉说着一路的惨烈遭遇:
“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此前与我组队同行的足足有数十位道友,其中不乏化神后期的高手,还有依附于我们的元婴期修士,原本众人抱团相依,尚且有几分抗衡魔物的自保之力。
可追击而来的魔群数量远超想象,逃亡的途中乱象丛生,一众道友要么被海量狂奔的魔物洪流强行冲散,从此天各一方、不知所踪。
要么不敌凶残嗜血的众多高阶魔物,血战落败,身死当场,肉身被吞、尸骨无存。我一路浴血奔逃,辗转至今,数十人最终只剩我一人侥幸苟活。”
众人静静的聆听这番惨烈的过往,尽数默然颔首,心头沉甸甸的。眼底纷纷浮起浓重的唏嘘与沉痛,乱世魔灾的残酷无情、修士命如草芥的境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全场气氛沉滞压抑之际,始终静默伫立、警惕四方的墨煞骤然开口。他的眸光锐利如鹰,快速的扫过四周空旷死寂的空域,神色冷峻警惕,周身的杀伐气息未散,沉声打断众人的闲谈: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在此鏖战许久,灵力、魔气炸裂、爆炸声浪极大,动静波及极广,周遭潜藏的魔群必然早已被惊动,正朝着这片空域靠拢围拢。我们即刻动身撤离,多余的话边走边说,切勿滞留。”
几人闻言皆是心神一凛,瞬间敛去脸上唏嘘的神色,郑重颔首认同。几人的心中清楚,墨煞所言字字属实,乱世逃亡,每多滞留一息,便多一分致命凶险。
可就在几人即将动身的刹那,笼罩整座乾雷宝镜周遭、萦绕着浓郁晦涩魔气的黑色护罩,毫无半点征兆的开始溃散,丝丝缕缕的魔气消散于虚空。那一层禁锢众人、隔绝内外、诡异无解的禁制屏障,彻底消失无踪。
时机稍纵即逝,袁素月的眼神骤然凝定,纤指瞬息翻飞掐动繁复法诀,精纯的灵力连绵不绝的灌注于乾雷宝镜。
整面庞大的乾雷宝镜瞬间金光暴涨,镜身微微震颤轰鸣,随即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划破长空,朝着南方的空域极速疾驰而去。
身在外围的穆英子见状,立刻足下生风,催动柔和稳固的遁光,紧随乾雷宝镜的身后随行。
只是她的心中依旧存着深深的忌惮与疑虑,不敢过分靠近乾雷宝镜,刻意拉开了十数丈的安全距离。
方才方逍遥等人被困禁制、灵力尽封、束手无策的处境,她全程看在眼中,深知这乾雷宝镜诡异莫测,唯恐贸然靠近,会再度深陷无解的禁制之中,被困其中、任人宰割。
长空的劲风呼啸,气流翻涌不止。穆英子一边稳稳的催动遁光紧随赶路,一边眸光沉沉的凝视前方疾驰的乾雷宝镜,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审慎的揣测,轻声开口发问:
“成大将军、方将军,方才鏖战之时我看得真切,你们的一身修为、操控诸多法宝,却始终无法踏出乾雷宝镜半步,无法驰援我和杨昭文等的战局。
且此前笼罩乾雷宝镜的护罩魔气厚重、气息诡异,全然不似寻常的禁制……莫非你们早前便被诡异的禁制缠身,身陷禁锢之中?”
方逍遥闻言轻轻长叹,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奈与懊恼,神色坦然,如实坦言:“穆将军慧眼入微,观察细致至极。
不瞒你说,我们此前偶遇夺舍朱友道身躯的魔罗战将,直至被困的这一刻,我们才彻底知晓,他早已暗中对我们布下无解禁制,将我们禁锢在乾雷宝镜之上,灵力受限、身形被锁,全程身不由己,根本无法自主行动。”
“朱友道?!”穆英子的瞳孔骤然微缩,眉峰狠狠的蹙起,清澈的眼眸中瞬间写满极致的难以置信,语气中满是震惊:
“那可是炼虚后期的魔罗战将,神通广大、神威莫测!你们直面这等恐怖的存在,深陷他亲手布下的禁制,居然还能全部存活下来?”
她怔怔的凝望镜上的几人,心头翻起滔天巨浪,纷乱的思绪飞速流转,瞬息便勘破了其中的关键。
脸上浓烈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通透了然的平静,轻声自语:“原来如此……看来即便是凶戾霸道、横行无忌的魔罗战将,也忌惮水木上人这等合体期大能的无上威势,终究不敢轻易痛下杀手、彻底撕破脸面。”
“不错。”方逍遥郑重颔首,神色坦然笃定,“我师尊水木上人的威名震慑八方,此番我们一行人能侥幸存活、免遭屠戮,的确是全然仰仗师尊的威名庇佑。”
穆英子的眸光微凝,心思缜密剔透,转瞬便看透事情背后的利弊症结,语气郑重严肃,继续追问道:
“可魔罗战将的心性阴狠霸道、杀伐无度,睚眦必报。纵然碍于水木上人的颜面,放你们一条生路,也绝不会白白作罢、无功而返。他是不是勒令你替他办事或者是传递什么讯息?”
“穆将军的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果然半点瞒不过你。”方逍遥无奈的摇头苦笑,眼底满是身不由己的疲惫,坦言说道:
“朱友道的确勒令于我,命我替他给师尊捎带一枚传音玉简。我等修为低微,身陷他的淫威之下,毫无半点反抗余地,根本无从拒绝,只能被迫依从。”
穆英子缓缓颔首,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深深的认同,语气沉重感慨:“我自然明白。别说你们修为尚且不足,即便是我,直面魔罗战将这等顶级魔物,依旧是束手无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其摆布,别无选择。”
这时,一旁的吕丹丹微微侧身,目光柔和的望向并行的穆英子,语气温和诚恳,轻声的问询道:
“穆将军,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如今我们被魔罗战将的禁制划定前路,只能一路向南直行,中途不能随意改变前行的方向。”
穆英子垂眸略作沉吟,眸光沉静笃定,神色从容不乱,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我暂且随你们一同南行,借这条相对安稳的路径休整一番。待身上的伤势彻底稳住、修为略有好转,我再独自离去,处理一些事情。”
东风狂闻声开口,语气真挚恳切,带着几分善意的规劝:“穆将军,我们这条南下之路,是魔罗战将亲自划定,沿途大概率不会遇到强横的魔物。
相对来说,这条路远比其他的道路要安稳。你若全程同行,大可安稳脱身,顺利抵达安全地界,保全自身性命。”
感受着几人发自内心的善意照拂,穆英子的心头微微一暖,轻轻摇头,神色坚定从容,礼数周全地礼貌回绝:
“多谢诸位将军的厚爱与好意,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只是我身有未尽的要事,必须亲自前往处置,待伤势稍有恢复,我便会离去。”
穆英子的心中早已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她何尝不想与几人结伴同行、依托乾雷宝镜寻得一线安稳生机?
从表面来看,跟随方逍遥、盛天等一行人南下,的确是当下逃亡中最稳妥的一个选择。
可她的心性缜密沉稳、遇事思虑极深,一路行来,早已隐隐察觉,这条由魔罗战将朱友道亲手划定的南行之路,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看似无强敌拦路的安稳表象之下,实则暗藏层层未知棋局,仿若刻意引着众人踏入某处既定的陷阱。
她的心中忌惮愈盛,深知继续随行,看似避险,实则可能会深陷魔罗战将的布局之中,卷入无法掌控的滔天祸局,潜藏的凶险远比独自逃亡更可怖、更致命。
在她的筹算之中,及早抽身、果断脱离几人队伍,才是明哲保身的唯一上策。只要她孤身一人,收敛全部的修为气息、隐匿行踪悄然遁逃。
这样既不被危局裹挟、不成为棋子,也能避开针对性的阴谋,远比依附几人更有活命脱身的机会。
这份清醒又隐忍的考量,是她历经无数次的生死战斗和阴谋诡计,看透乱世残酷后得出的求生之道,步步审慎,才是保命的关键。
穆英子心底的这番隐秘思虑,从未宣之于口,却被盛天、方逍遥等人一眼看透。众人皆是阅历深厚、心思剔透之人,瞬间便洞悉了她所有的顾虑与忌惮。
明白她的去意已决,绝非一时意气,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再多规劝也只是徒劳。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几分惋惜与了然,纷纷压下心底的劝说之意,神色沉静肃穆,默契的陷入沉默,任由她自主抉择前路。
长空的罡风萧瑟呼啸,乾雷宝镜流光疾驰,一行人就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稳步前行。可就在众人心神稍缓、默默赶路的刹那,天地异变毫无征兆的骤然爆发!
此前彻底消散、不见半点踪迹的淡黑色禁制护罩,瞬息间凭空乍现,无声无息的再度笼罩整面乾雷宝镜。
此番复苏的护罩,与此前大范围铺开的禁制截然不同,整体极致凝练、范围大幅收缩,贴合乾雷宝镜镜体轮廓,不向外扩散半分,将整面宝镜禁锢其中。
一股冰冷晦涩、压抑窒息的禁锢气息瞬间压满整片空域,让其内几人的神魂滞涩、呼吸发紧。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让方逍遥、盛天等一行人的脸色瞬间惨白,眉宇死死地拧成一团,心头骤然沉入谷底。
几人浑身的神经紧绷到极致,背脊瞬间沁满冰凉的冷汗,敏锐地察觉到一场远超此前鏖战的灭顶危机已然逼近。
可放眼整片天地,空域死寂苍茫,无半点魔气异动、无一丝魔气外泄、无分毫异象先兆,墨煞的神识瞬间铺展百里之外,也探查不到半点敌踪。
未知的凶险、隐匿的杀机如同悬顶的利剑,死死地攫住众人的心神,极致的未知恐惧瞬间笼罩全场。
外侧驾驭遁光、刻意保持距离随行的穆英子,更是浑身剧震,瞬间心神惊悸,通体汗毛根根倒竖。
她的神识极致铺展全开,第一时间捕捉到未知且致命的气息,心底的警铃疯狂炸响,浓烈的死亡预感轰然席卷全身,让她的四肢发寒、心神俱颤。
她深知危机临身,不敢有半分的迟疑懈怠,指尖的灵力瞬间炽亮凝聚,仓促间就要撑起护体灵光护住周身,同时全力催动遁光调转身形,不顾一切地远离乾雷宝镜,只求趁早脱身、避死求生。
奈何,一切终究为时已晚!整片周遭的虚空骤然剧烈震颤颠簸,空间壁垒层层扭曲褶皱、疯狂翻腾,天地间所有流动的灵气,尽数瞬间凝滞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