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吼声当场镇住了徐文远等次子团的人。
“你们忘了你们的身份了吗?
你们是大明朝的军人!
如此做派,难道是你们大哥希望的吗?”
以往,孙维藩发火时,对他们向来都是直接大打出手,不论小辈犯了什么错,先来几拳头踹几脚准没错。
可今天,孙维藩却少有的、如同一个真正的长辈一般,对次子团发起质问。
一直以来,孙维藩都对这群小辈们成立的这个组织讳莫如深,得亏天子信任武英郡王到了骨子里。
否则没有哪个帝王能接受一个将领在军营里拥有如此高的威望和拥趸。
这太危险了。
就比如现在,一群中央军的高级将领,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为了私事发疯,还想不想活了?
孙大胜红着眼睛噘着嘴,很明显的没有服气,其他诸如徐文远、王敬铎、陈涛等人也都强忍着。
倘若说话的但凡不是孙维藩,估摸着这群家伙都不会理睬。
大不了这官儿,不当了。
他们跟大哥一同长大,打很小的时候起,就是大哥带着他们偷鸡摸狗,他们有记忆以来的大部分快乐,几乎都是一起的。
后俩,他们大哥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得一块搞大事。
然后他们就一块来到了西山大营,一同操练、一同喝酒、一同南征北战。
快意恩仇的日子,自小到大的快乐,皆因他们的大哥。
好兄弟,一辈子。
大哥出了事,他们却不能立马去报仇,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可孙维藩不是别人,他是孙大胜的父亲,更是他们大哥的世叔。
虽然操练时总会对他们格外严厉动辄打骂,可他们从未怀疑孙维藩对他们的感情。
“你们知道吗?
陛下得知了这个消息都晕倒了!
你们难受,老子就不难受吗?
可是……谁又能比陛下更难受,谁又能比陛下更愤怒?!!
大明才算是慢慢步入了正轨,天杀的安南国就断送了大明的希望。
你们想复仇,老子就不想复仇吗?陛下就不想复仇吗?
陛下的旨意就在桌子上,你们有谁去看了?
遇到事情就如此鲁莽草率,还妄想成为一军之统帅,你们也配?
都给老子滚回营帐去!
没有老子的军令,谁敢妄动,立斩!”
孙维藩是动了真火儿了。
他心里很清楚,必须逼着这群孩子长大,不然大帅走了,他们早晚会出事。
再也没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了呀!
文邦国、牛纲等人见状自动分作两拨,一拨去拉住孙维藩,一拨则去安慰徐文远他们。
整个过程中,李定国都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那儿,他的脸上有过震惊也有过愤慨,而现在他反倒有些羡慕。
羡慕有着这么多的兄弟、长辈挂念着那个与他同龄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的大元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他尚且不知大元帅为何很看重他,但他觉得大元帅是懂他的,所以他选择了留在这里。
两年多的时间里,他逐渐明白了大元帅对于大明对于所有人的意义。
真是个经天纬地般的、奇怪的人啊。
了解的越多,他就越是想搞明白,可如今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李定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知交皆零落的虚无感。
议事厅最终再度安静下来,次子团的人被全部赶了出去。
黄得功将天子的诏令告诉了所有人,让他们提前做好出征的心理准备。
然后所有人的人就那么坐在议事厅内。
等待天明……
……
很晚了,英国公张之极都没有回家。
诚如崇祯皇帝一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
他失去了一个儿子,那曾是他们全家人的骄傲。
他在大街上无望的走着,独属于国公府的马车就那么跟在后头。
巡夜的兵马司士兵向他问候,他也不理。
一直到很晚的时候,他路过了新城侯府,新城侯王国兴看到了他,知道老哥们心里难受,想要拉着他进府,可最终被张之极给甩开了。
他终于是走到了国公府,妻子孙氏笑着过来迎接,张之极嘴巴张了张就倒在了地上。
良久之后,国公府内一片哀嚎……
……
两个时辰后,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虽然距离晨操的号令还有两刻钟,但近卫军大营内的士兵们已经陆续开始起床。
如今近卫军的伙食越来越好了,不仅每隔三五日能吃上一次肉食,每顿饭也不再配额,所有人都能吃到饱。
这都是大元帅为他们争取到的。
对于近卫军独有的晨操,自然也是大元帅的手笔。
每日的操练不单单是为了提升战斗力,也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可以活命,这是大元帅的原话,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老李啊,你说大帅为啥不让咱们去打建奴?
老孙头、老张头都死在了官山之战,咱还想着给他哥儿俩报仇来着。”
军帐内,一边穿戴军服的一个士兵小声咋呼道。
“谁不想去打建奴,杀一个可是有十五两赏银呢!
可谁叫咱们是中央军呢,大帅不都说了,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才是咱们出动的时候。”
“那啥时候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那谁知道,说起来啊,咱们大帅都好些日子不来大营了。”
“听徐参将说,大帅好像出海做生意去了,都走了半年多了。”
“你说大帅好好的大帅不当,为啥要去做生意咧?”
“笨,咱们大帅可不单单是咱们的大帅,咱们大帅不仅统领着大明全部的兵马,还是咱朝廷的内阁大学士。
咱能吃的这么好,用着最精良的火器,钱从哪儿来?
咱们的军饷涨了,朝廷官员的俸禄也都涨了,钱哗哗的花出去,大帅还不是为了咱们?”
“唉,你这么一说,咱心里还真是有愧呀。
可大帅也不教咱们打仗,咱也帮不上啥忙呀?”
“切,大帅他老人家也不指望你个二愣子,大帅……”
咚——咚咚——咚咚——咚——
一群大头兵正聊着,校场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鼓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晨操的信号一直用的都是铜锣,这玩意儿不仅足够响也足够闹,叫人起床最好使。
可战鼓不同,近卫军的战鼓一般是战时,或者与友军演练的时候才用。
可虎贲军正在准备东征,最近也没听说要跟友军演练呀。
呜——
咚咚——咚——
战鼓响起,号角声接踵而至。
如果说战鼓还可能是演练,那号角就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了。
“有战事!!”
立马有人率先反应了过来,这时,一个游击将军跑了进来,大声道:
“所有人立即集合!去老校场!!”
整个军帐内除了盔甲和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自打近卫军扩编之后,整个营地包括校场在内,也都得到了扩容。
如今的西山大营几乎已经将整个西山包围,剩下的区域则隶属于制造总局。
为了提高操练效率,西山大营光是校场就有十六个,但最大的当然还是最初的那个老校场。
经过扩容的老校场占地足有十顷,可以轻松容纳三十万人,只是除了战争期间,鲜少使用。
如今上头把集合地点选在了老校场,近卫军要出征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于是大部分的士兵们都很兴奋。
可是当士兵们小跑着从四面八方汇合到老校场时,却发现在擂鼓的竟然是各营的主将。
有马军一营参将靖虏侯孙大胜、火器一营参将霸州侯徐文远、火器二营参将满城侯陈涛……
而这些各营的主将们,身上除了盔甲之外,最外面还套着一层白布。
那是丧衣……
点将台上,近卫军副帅孙维藩、黄得功站在最前方,目光冷厉而深邃,同样身穿着丧衣。
他们的身后是文邦国、牛纲、齐大柱等近卫军副将,还有近卫军重骑兵副将曹变蛟、近卫军辎重营领副将衔的范成仁……
他们全都穿着丧衣。
越来越多的士兵心里头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丧衣为谁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