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的调子越来越快,与深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合鸣。
三十万近卫军已然集合完毕,气氛很是肃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乱动。
清晨的微风拂动,各营的旗帜随风飘荡。
三十万将士望着他们的主将,也望着孙维藩、黄得功,他们在等候命令,也在等着答案。
孙维藩扬起了右手。
战鼓停了,号角声也停了。
清晨是如此的安静,只余风吹动旗帜的呼啦声,以及战马焦躁的马蹄声。
那群擂鼓的各营主将们放下鼓槌,朝着隶属于自己的部队走去,然后,肃立。
不少士兵们发现他们的主将在哭,无声的哭,可没有敢问。
孙维藩从黄得功手里接过崇祯皇帝的圣旨,以右手托于与肩齐平。
“陛下诏令,命本副帅与黄副帅领兵二十万,兵发安南。
军情如火,陛下给了五日期限。
本帅召你们集结,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没有五天时间。
最多三日,写好你们的遗书,安置好你们的家小。
身后之事,陛下自会与尔等做主。”
孙维藩的语速并不快,近卫军有着自己的号兵队伍,这些号兵个个膀大腰圆,嗓门极大,每隔三十步肃立一人,专门负责传话。
天亮之前,孙维藩早已与黄得功等人商议好,还让文邦国亲自跑了一趟户部,就粮草事宜达成了统一意见。
此战必须迅捷,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对安南国的雷霆一击。
若是往常,或者几年前,想集结二十万人出征,至少需要十五天的时间。
近卫军每日的操练不是白练的,孙维藩最清楚近卫军的行动效率。
按照与户部达成的粮草供应计划,近卫军不必为最耗时费力的粮草问题发愁。
除了给士兵一些时间安置家小之外,便是辎重运输问题。
急行军途中,士兵不着甲,只配备最基本的战刀,其余所有的东西都由辎重营代劳。
这包括全部的军械、武器、火炮等等。
近卫军作为大明精锐中的精锐,配备着最为齐全的辎重营。
这不仅要求辎重营有足够的车架,还要求辎重营有极高的协调性,能够在遇到战事时,以最快的效率将各营所需的一应武器装备按时分发。
为此,近卫军单单是骡子就有近三万匹,各式车架一万两千余架。
近卫军并不需要再向工部申请,然后等待工部漫长的分配和协调。
一旦战争命令下达,集结效率远超其他军队,这是张世康很早的时候就谋划好的。
一直以来,近卫军跟随张世康打李自成灭张献忠,除国贼平定江南之乱,三征建虏,士气高昂。
他们不惧怕任何敌人,可总要知道他们的敌人是谁,以及他们的丧衣为谁而着。
前排当即就有一个游击将军小心的询问:
“孙副帅,大伙儿都想知道,这丧衣……”
“大帅战死了,战死在了安南国。”
孙维藩早就知道会有此问,他没有任何的啰嗦,直接揭晓了答案,甚至于表情都保持了冷静。
“啥?”
那游击将军脑子差点宕机。
其实能让近卫军全体高级将领着丧衣的,整个大明都不超过单手之数。
无非就是宫里的几个先帝遗孀,毕竟当今天子年富力强,而所有人也从未想过是他们的大帅。
他还那么年轻,甚至于大部分的士兵年纪都比张世康大。
经由号兵传递至全军之后,所有的士兵还未来得及惊诧,便听到孙维藩陡然的怒吼:
“卑鄙无耻的安南国主以阴谋诡计戕害了大帅,陛下令我等南下讨逆,为大帅复仇。
入他娘的,尔等若是有个良心,就该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让那安南国主郑梉活着,就是我近卫军三十万将士的耻辱!
此仇,不共戴天!!!”
孙维藩胸膛的怒火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一通发泄下来,也同时点燃了在场的三十万近卫军士兵的情绪引线。
作为近卫军的缔造者,张世康于他们而言就是仅次于大明天子的存在,甚至于在某些方面,就是天子也比不了。
张世康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养活了自己的家人。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有了尊严。
他们再也不是被百姓畏之如虎的家伙,再也不是背地里被百姓戳脊梁骨的家伙。
当他们列队整齐走在百姓们面前,洋溢着的是敬畏是崇拜。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缔造了这一切的大元帅,死在了劳什子安南国主郑梉的阴谋中。
这谁能忍得?
“复仇!!”
“复仇!!!”
山呼海啸一般,那是三十万人的呐喊。
他们憋红了脸颊,此起彼伏的,未有终止,以至于连孙维藩暂时都无法控场。
可是,当一辆明黄色的銮驾自大营门口方向驶来,那呼声却陡然的停下了。
銮驾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着玄色上衣、赤黄色下裳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面容略显憔悴,看向士兵的眼睛微微泛红,不紧不慢的向着点将台走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压抑住了胸膛的愤懑。
大元帅是他们的天,而这个男人,是他们的信仰。
崇祯皇帝今天没有上朝,原本这样重要的节点,他是应该举办朝会的。
可是他想来想去,觉得最该来的地方是近卫军大营。
因为无忌对他说过,国库里的银子是他的底气,锦衣卫是他的眼睛。
而无忌为他打造的百万大军,是他最强大的依仗,是他手里的利剑。
但有不臣者,以利剑斩之。
自打那个消息传来,崇祯皇帝愤怒之余,只觉着委屈,那股子憋闷在朝堂上并不能完全发泄。
只有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最强大的依仗。
所以,他来了。
他走到了点将台上,孙维藩、黄得功等将领尽皆跪倒,然后是三十万近卫军将士。
战马打着响鼻在嘶鸣,仿佛上天也感受到了什么,远天一片阴霾。
崇祯皇帝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自己却站在最高处不发一语。
三十万将士一眼望不到头,他就那么望着,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
压抑的气氛使得不少人憋红了脸,足足沉默了十息时间。
崇祯皇帝突然的、以略显沙哑的音调吼道:
“将士们,朕恨啊!”
然后,崇祯皇帝就再没能忍住,当着孙维藩等高级将领以及三十万将士的面痛哭流涕。
一切无需多言,没有人怀疑天子对他们大帅的爱护和信任。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崇祯皇帝哭着,近卫军的士兵也被感染,三十万铁打的汉子嗷嗷痛哭。
少倾,崇祯皇帝抹了一把眼泪、以极为高亢的声调怒吼道:
“朕不该哭,尔等也不该哭。
无忌曾言,尔等乃是朕最后的依仗,所以,朕来了。
朕要那该死的安南国主哭,朕要任何参与了谋杀你们元帅的人哭。
彼苍者天!
今日,朕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立誓,不灭安南,朕不为人君!
朕命令你们拿起屠刀,给朕杀向安南!
朕要你们筑起京观,杀光所有敢反抗的人!
朕现在只问尔等,能不能做到?”
“杀!杀!杀!”
悲愤在蔓延,三十万近卫军将士哭嚎着吼叫着,将满腔的悲伤和愤怒都化作了一个杀字。
三十万近卫军解散之后,犹自有士兵的哭泣声,崇祯皇帝在孙维藩等人的陪同下来到议事厅。
发生如此的大事,君臣之间也免了很多繁琐礼仪,崇祯皇帝坐下后便对孙维藩道:
“怀国公、武功侯,朕刚才之言并非一时冲动。
尔等到了安南勿需手软,骂名朕来背。”
“陛下,臣心中之恨与陛下同。
陛下勿需担忧臣之良心,在两位殿下遇害之时,臣的良心就没有了,臣只愿陛下到时莫怪臣心狠。”
孙维藩心情沉重的道。
崇祯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后继续道:
“朕欲任你为讨逆总指挥,朕已对虎贲、永宁、水师下达诏令。
要快,还有……把无忌和慈烺的尸首,给朕带回来。
朕不能让他们俩客死他乡。”
崇祯皇帝一想到他们俩,就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三天后大军便可出征,沿途补给,臣已与户部的海阁部商议好。
至于二位殿下的……尸首,陛下放心,臣就算把安南国的王宫掀了,也必将两位殿下带回来。”
……
北京城,长安街。
长安街乃是北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以往在这个时候,尽皆是商贩的叫卖声。
而在今天,似乎情况有点奇怪,街上人是不少,可都面色匆匆的往一个方向赶。
顺着人流的方向,在顺天府衙门外,有着一面巨大的墙被百姓们称之为布告墙。
以往若无紧要事,那里基本是大明月报的刊发地。
大明月报虽然不贵,但总有百姓买不起,但所有人都清楚,各级官府衙门口总能免费的读到。
而在顺天府的布告墙上,今天张贴的并非大明月报,而是一大张锦黄色的宣纸。
上了年岁的人总能知道,那必是朝廷的诏令。
比如朝廷这几年改制频频,每次的改制天子都会布告天下。
只是这一次,前头识字的人总有些激动,甚至有些老者捂着嘴看着布告哭泣。
不时有后头看不清的人询问老者为何哭泣,老者不言,只是哭,于是那人只好用尽力气挤了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绍继洪基,君临四海。
凡诸藩服,皆涵濡我浩荡皇恩,共享太平之福。
朕之元子慈烺,国之根本,温仁如玉,卿臣世康,国之栋梁,赤胆忠心。
二人奉国命南询,乃遭尔安南逆贼郑梉,豺狼成性,包藏祸心,竟敢矫诏设伏,戕我储君,屠我勋臣!
凶问乍至,乾清坠血,朕心如裂,五内俱焚!
此仇不报,朕枉为人父,更无以面对列祖列宗!
尔郑梉狂悖无知,以为杀我骨肉,便能乱我华夏,妄想蛇吞象,窃据两广,重拾那南越残梦。
天道好还,国仇必复!
朕今日不再以帝王之尊视尔,只以血海深仇视尔!
朕要尔等蛮夷知,大明虽仁,犹有雷霆之怒,天朝虽慈,尚存斩将之剑。
尔欲裂我疆土,朕便灭尔国祀!
兹命三军,即刻南下,不封刀,不筑京观,誓不回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pS:今天就这么多了,一滴都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