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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93章 是你吗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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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你吗小虎

那年冬天,雪来得比往年早。

阿诚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冻醒的,是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披上衣裳推开门,看见林烬站在枣树下,仰着头,雪花落了他一身。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老人的,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那双手还是那么苍白,瘦削,指节分明,雪花落在上面,没有化,就那么积着,像是长在皮肤上。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雪很大,密密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那两朵花还在,银白色的花瓣上落了一层雪,但还在亮着,淡淡的、柔和的银光透过雪层,像两盏小灯。

“不冷吗?”阿诚问。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雪。花瓣在他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回应他。

那两朵花一直没有谢。雪花落在上面,化了,又落,又化了。它们就那么开着,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像雪又像月光的香。老人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冬天开花的。阿诚也没见过。但他觉得,也许有些花就是要在冬天开的,在最冷的时候,在最难熬的时候,开给人看。

镇上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眼神怯怯的。阿诚走过去,问他找谁。年轻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你是阿诚哥吗?”阿诚点点头。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块碎银子,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阿诚看着那块银子,忽然想起来了。他给小虎的,就是这块银子。他以为小虎死了,以为那块银子丢了,原来没有。它在这里,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你从哪里得来的? 阿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答案背后隐藏的故事。

年轻人似乎感受到了阿诚目光中的压力,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原本就轻柔的嗓音此刻变得更加微弱:我......我哥留给我的。

听到这句话,阿诚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颤抖着问道:你哥是谁?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声回答道:小虎。 话音刚落,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年轻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汹涌的悲伤和痛苦,低声啜泣起来。

阿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脏兮兮的、满是泪痕的脸。他想起小虎,想起那个蜷缩在树下、饿得说不出话的少年。他以为他死了,以为他没能走到南边。原来他走到了,还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只是没能活太久。

“你哥他……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年轻人擦了擦眼泪,说:“他说,有一个哥哥,给了他一块银子,让他往南走。他说那个哥哥是好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来找你。”阿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块银子,攥得指节发白。年轻人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阿诚哥,我没地方去了。我爹没了,我娘也没了,我哥也没了。你能不能收留我?”

阿诚蹲下来,扶起他,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比小石头大不了几岁,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期待。阿诚想起自己,想起逃命的那三个月,想起那些不敢闭眼的夜。他知道那种感觉,知道那种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感觉。他点了点头。“进来吧。”

年轻人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阿诚做了很多菜。排骨炖萝卜,清炒丝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里放了很多葱,是林烬喜欢的。小石头吃了两碗饭,那个孩子也吃了一碗,老人也吃了一些,年轻人也吃了一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东西。阿诚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受。他想起小虎,想起那个蜷缩在树下、饿得说不出话的少年。他吃到了,吃到了热乎的饭,但没有活太久。他的弟弟替他活下来了,替他吃到了。

夜幕降临后不久,阿诚吃完了晚餐便走到庭院中的一张石桌旁坐下,并从怀中取出一根精致的竹笛握于手中。他轻轻地将笛子凑近唇边,然后开始吹奏起一首古老而悠扬的曲调来,但速度却异常缓慢且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此时,林烬正静静地坐在阿诚的对面,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这美妙的旋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还精神抖擞的小石头也不知何时竟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见此情景,老人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小石头走进屋里安置好,待再次回到院子时手上多了一条薄薄的毛毯。只见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林烬身边,轻声说道:“夜里风大有些凉意,披上这个吧莫要着凉了。”说完,老人动作娴熟地将毛毯轻轻搭在了林烬的肩上。

林烬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旁那件单薄的毯子上。他静静地凝视着它,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地低下了头,伸出手将薄毯向自己身边拉了一拉,并紧紧地包裹住身体,似乎想要从中汲取一丝温暖。

此刻,一阵悠扬婉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宛如天籁之音。这美妙的旋律在清冷的月色下飘荡着,轻柔而清脆,如同冬日里的微风拂过菜田、枣树以及那两朵散发着银白光芒的花朵。林烬侧耳倾听着,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阿诚看见了,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他继续吹着,吹了一遍又一遍,吹到月亮升到头顶,吹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吹到小石头的梦里全是枣子的甜味。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坐起来,穿衣裳,推开门。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枣树上,照在那片萝卜地上,照在那两朵银白色的花上。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雪已经化了,露珠亮晶晶的,滚来滚去。

林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看见阿诚出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阿诚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林烬说。

阿诚笑了。他站在那里,喝着豆浆,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两朵花,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个坐在石桌旁边的年轻人。他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天。他知道,那口棺材还在天上,那个人形还会再来,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在下面等着。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知道,怕也没用。日子还得过,菜还得种,饭还得做,豆浆还得磨。

他喝完了豆浆,把碗放下,走进灶房,开始炸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