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城。
陈启自吞神冥雀界域离开，穿过那道荡漾如涟漪的门户，眼前的光景从灰白色的雾气骤然切换成归墟星海那熟悉的暗沉天穹。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远处的三十五座城池虚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吹拂，带着外界的气息，驱散了吞神冥雀界域中精神力被压制的难受感。
他落在青丘城的城墙上，脚步还没站稳，怀中的通讯石便忽地颤动起来。
那颤动急促而密集，显然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之前他身在吞神冥雀界域，那里的规则与外界不同，精神力被压制，通讯自然也被屏蔽。
陈启拿出通讯石，灵气探入其中。
“陈启城主，你在吗？在吗？在不在？……”
周砚的声音从中传出，一连串的问句急促而密集，带着几分焦急，还有几分幽怨，仿佛一个被放了鸽子的怨妇在质问不守信用的情郎。
陈启满脸黑线。
这周砚怎么也玩起消息轰炸了？
你有事儿直接留言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呢。
他摇了摇头，转头对身边那道红色的身影说了一句：“随便逛逛。”
血羽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在青丘城中逛了起来。
她负手而行，步伐从容，目光在城墙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远处那些漆黑的建筑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身红衣已经换成了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眼睛也不再是血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黑色，如同两颗墨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如果不刻意感知，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如水的女子，竟是吞神冥雀一族的强者，一尊能够与仙皇对峙的武神境强者。
虽然青丘城没有什么活物，但血羽却兴致盎然。
她走到城墙边，伸手触摸那些刻满了符文的巨石，指尖轻轻划过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她走到城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古朴的大字，轻声道：“青丘……多少年没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陈启不管她，精神力探入手中的通讯石中，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在。”
下一秒，周砚的声音便从中传出，那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终于联系上你了，陈启城主！”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这几天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陈启皱了皱眉，解释道：“之前在别的地方，通讯石被屏蔽了，没有收到你传来的消息，有什么事？说重点。”
周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然后语气变得郑重：“巡察星君已经知道了你准备用山名石来换取巡天监中那些人族强者的消息。”
陈启闻言，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这不是很正常？这话也是你之前传过去的。“
”他知道就知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砚的声音继续传出，带着几分无奈和凝重：“最近有消息从巡天监中传出来，一部分的人族强者已经被清洗了。”
“但还有一部分没有被清洗，而是……离开了巡天监。”
陈启眉头一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外：“巡察星君同意让他们离开？他不是要把巡天册据为己有吗？怎么舍得放人了？”
周砚的语气中透着无奈，还有几分自嘲：“能离开的人，都是对他而言不是那么重要的人而已。”
“真正重要的人，根本就无法离开，而那些山名石，便是用来换取这几人的筹码。”
陈启沉吟片刻，手指在城墙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问：“有多重要？”
周砚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说一件极为隐秘的事：“很重要，那几人的手中掌控着大量的情报资源，以及负责和万族接触的人。”
“这些人，他是绝对不会放任其离开的，我怀疑，山名石他即便是拿到了，也会对这几人出手的。”
陈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中没有温度：“太正常了，他既然是想将巡天册据为己有，那就必然不会允许这些掌握了不少资源和情报的人离开。”
“即便是我用山名石换取了他们的命，他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意外死亡。”
通讯石那头，周砚神色惊骇，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他想将巡天册据为己有？？？”
陈启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了然：“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了吗？他一个巡察星君，上古时期人皇亲封的职位，职责是巡察万族，维护秩序。”
“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逼迫各族参战，暗中培养势力，拉拢附庸种族，甚至不惜和三十六城翻脸。”
“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他的目的。”
“巡天册是巡天监的根基，他握着巡天册，就等于握着巡天监。“
”他要的不是星君这个名头，而是巡天册中蕴含的力量和规则。”
周砚苦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意：“他这个目的，也是我们在其中了解了数年才猜测到了几分。“
”没想到陈启城主竟然能通过蛛丝马迹就能将他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愧是诸天万族的第一天骄，归墟星海一战，万族输得不冤。”
陈启轻笑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归墟星海上，海面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浪尖上，如同碎银般闪烁。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得到山名石？”
周砚想了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仿佛在斟酌用词：“我们有过猜测。“
”他手中应该是还有别的山名石，而他想要山名石的目的，也是为了以后做打算。“
”巡天册其实并不完整，有丢失的部分，但丢失的那部分不知道身在何处。“
”山名石……或许能够作为这一部分来补全巡天册。”
陈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山名石和巡天册两者之间有关系吗？山名石是曾经神山的一部分，而巡天册则是巡天监为巡察万族所用的灵兵。“
”两者之间，看似没有什么关联。”
“但实际上是有的。”周砚的声音变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他研究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巡天册为皇庭所铸，山名石也同样是皇庭所铸。“
”两者中都有皇庭的气息，巡天册丢失的那一部分，或许他已经找寻不到。“
”山名石和巡天册都有皇庭气息，两者本就有相同之处。“
”利用山名石来补充巡天册丢失的那一部分，或许就是他的目的。”
陈启眉头紧皱，这个说法他保持怀疑。
不是不相信周砚，而是觉得这个解释太简单了，巡察星君活了多少年？他能不知道山名石和巡天册的关系？他能想不到这个办法？
如果山名石真的能补全巡天册，他早就去找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还有没有其他的消息？”陈启想了想，将这件事先按下，问了一句。
周砚说：“暂时就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陈启城主，可想好什么时候去换取那几人？星君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陈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他比我们要着急的，年轻人，要淡定一些……”
通讯石那头，周砚呼吸一滞。
妈的，我都比你大了不知多少了，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超！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低声说：“那……我再等等，陈启城主有了决定，随时联系我。”
“好。”陈启应了一声，切断通讯。
通讯石的光芒缓缓消失，归于沉寂。
陈启摇了摇头，将石头收回怀中，干脆不去想这件事了。
正如他所说，巡察星君比自己着急。
他想要山名石，想要补全巡天册，想要摆脱星君之位的束缚。
而自己，手里握着山名石，握着墟境令，握着各城的支持。
要急，也是对方急。
先让他急一会儿。
他抬头，看向远处。
城墙尽头，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血羽走在前面，步伐从容，月白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城墙上的那些符文，目光专注而柔和。
身后，那只吞神冥雀跟随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欢快，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词汇。
陈启收回目光，正欲转身，忽然抬头看向城外的某处。
虚空中，一道身影浮现。
青衫猎猎，负手而立，面容清癯，眉眼温和。
孔子真。
“孔老！”陈启脸上露出笑意，一步踏出青丘城，将孔子真迎入城中。
两人在大殿中坐下。
大殿中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把石椅。
陈启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壶热茶，两只茶杯，放在桌上。
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储物戒了，保温隔热，一壶热茶放进去，下一次拿出来依旧是热的。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过期……不过不重要，自己不喝就行，或者是让孔老先喝，尊老爱幼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他倒了两杯茶，推到孔子真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轻抿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
孔子真微微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放下。
他笑呵呵地看向陈启，眼中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杨恒之前已经告诉你了吧？”
陈启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已经说过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孔子真，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不过……孔老，人族怎么会想着新建武帝庭？这事儿太突然了。”
“归墟星海一战刚结束，万族还没有消化完损失，这时候建武帝庭，不是摆明了告诉万族人族的内部不稳吗？”
孔子真想了想，目光落在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整理思绪，斟酌着用词。
最终，他决定还是直接跟陈启说实话，陈启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从万族战场到天墉城，从落霞岛到墟境，从归墟星海到虚空界。
他一步一步看着这个年轻人从武师走到半步武帝，看着他从一个被人追杀的少年走到如今诸天万族都不敢轻视的强者。
他不愿在陈启面前说假话。
“新的武帝庭，是为了你建的。”孔子真缓缓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陈启看着眼前的孔子真，目光微凝。
脑海中思绪万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片刻后，他缓缓露出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自嘲：“孔老，这话从何说起？我实力连武帝都还没到，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也没有这么高的身份，孔老别开玩笑了。”
孔子真笑着说，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你小子就别在我跟前装不懂了。”
“你比谁都聪明，为什么建这个武帝庭，你还不清楚吗？”
目光落在陈启脸上，带着一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意味。
陈启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口中说道：“孔老是想说，人族是为了拉拢我吗？”
孔子真点了点头，神色坦然：“你如今的实力，即便是还未至武帝境，但你自身的战力已经不输一般的武帝境了。“
”再加上你身后还有三十六城，以及其他的关系，你本身就已自成一方势力。“
”诸天万族中，能拿捏你的，没有几族。”
陈启点了点头，这一点即便是孔子真不说他也知道。
三十六位镇守者的实力很是强大，进入墟境前，自己虽然组成了三十六城的联盟，但那时候没有多少人将自己放在眼中。
毕竟那时候的三十六城只能充当一个背景板而已，各城的镇守者也不能离开。
只要他们不能离开，就没有人将陈启放在眼中。
狐假虎威罢了。
但归墟星海一战，三十六城的镇守者纷纷离开各城，站在了陈启的身后。
那一战，陈启告诉了诸天万族的所有人，三十六城的镇守者是能自由离开各城的。
就是这一点，诸天万族的强者就没有人不将陈启的重要程度提升几个维度。
他笑着说：“就因为这个原因？恐怕不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