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也太远了。”
“以前在府里,从东院到西院,走几步路就到了。”
“现在,想见一面,要跨过千山万水。”
“是啊,”
白六月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想她的时候,都不能跑去找她要好吃的了。”
三个女孩陷入了沉默。
“在想你们五姐呢?”
不知何时,白露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却依旧风华绝代。
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自然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为每个女儿都夹了一块她们爱吃的菜。
“母亲。”
三个女儿齐齐起身行礼。
“坐下吧,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白露温和地笑了笑,“知道你们想她。”
“我又何尝不想呢?”
“我生的女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今远在异国他乡,说不惦记,那是假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女儿。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你们呢?”
白露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三个,如今也都到了待嫁的年纪。
可有心里中意的男孩子了?”
“说给母亲听听,若真是好的,母亲便为你们做主。”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白四月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母亲!您说什么呢!我......我才没有!”
“我现在忙着打理生意,每天跟算盘和银子打交道都来不及,哪有功夫想那些男人!”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麻烦死了!还不如银子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去看那本早已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账本。
白六月则是一脸茫然,她歪着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认真地思考了半天,才困惑地问道:“喜欢的男孩子?”
“男孩子......能有烤乳猪好吃吗?能有蜜汁火方甜吗?”
“噗嗤——”
白四月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露也是忍俊不禁,宠溺地摸了摸六月的头:“你这个小馋猫,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白七月的身上。
在姐妹之中,七月一向是最冷静、最沉稳的。
此刻,她没有像四月那样否认,也没有像六月那样茫然无知。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白皙的脸颊上,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白露心中了然,却没有当场点破。
她知道七月的性子,内敛而有主见,不会在众人面前谈论这种私密的话题。
“好了,不说这个了。”
“都快吃饭,菜要凉了。”
她笑着岔开了话题。
用过晚膳后,白七月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着白露,走进了她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安神的檀香。
“母亲。”
白七月在白露对面坐下,亲手为母亲沏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娴静。
白露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却没有喝。
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这个女儿,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要早慧、通透,很多时候,家里的姐妹起了争执,反而是她这个最小的出来调停。
“想和我说说,白天没说完的话了?”
白露的声音很温柔。
白七月的脸颊又红了,但她的眼神却很坚定。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鼓足了勇气,轻声说道:“母亲......”
“关于您白天问的话,女儿......”
“女儿心里,确实有个人。”
“哦?”
白露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是哪家的公子,这般有福气,能入得了我们七月的眼?”
白七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蚊蚋:“是......是流云哥哥。”
“流云?”
白露微微挑眉,在情理之中,“梁国公府的西门流云?”
“嗯。”
白七月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西门流云,梁国公的独子,也是白露亲口认下的义子。
西门流云比白七月大几岁,虽然小的时候纨绔,但是本性温和敦厚,为人正直,从小就像个大哥哥一样,护着这群妹妹。
尤其是对最小的七月,更是照顾有加。
七月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有西门流云有耐心陪着她,给她讲外面的奇闻异事,带她去放纸鸢。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份感情,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变了质。
“原来是流云。”
白露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性子沉稳,为人可靠,又知根知底。”
“你选他,母亲很放心。”
得到母亲的认可,白七月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张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你心里有他,他待你也是真心实意。
那这件事,母亲就为你们做主了。”
白露行事向来干脆利落,“明日,我便请你西门伯伯过府一叙,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
第二天,梁国公应邀前来。
两位曾是沙场战友的故交,在茶室里相对而坐。
一番寒暄过后,白露便直接切入了正题:“梁大哥,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商议一桩儿女亲事。”
梁国公是个爽朗的武将,闻言哈哈大笑:“安国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是不是看上我麾下哪个青年才俊,想给府上的哪位小姐做媒啊?”
“没问题!我手底下那帮小子,能被你瞧上,是他们的福气!”
白露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梁大哥,我瞧上的,不是你麾下的小将。”
她的目光落在梁国公身上,带着一丝笑意:“我看上的,是你家的世子,西门流云。”
梁国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愣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
“你说的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流云?”
“正是。”
白露放下茶杯,微笑道,“我家七月,与流云情投意合。”
“我想为他们定下这门亲事,不知梁大哥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梁国公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阵狂喜,能和安国侯府结亲,这是天大的喜事!他下意识地就要点头答应。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白露,这个他一生都无比敬佩的女子,抱了抱拳,声音沉重地说道:“安国侯,你......你如此看重我家流云,是我西门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七月那孩子,我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她聪慧、冷静、有主见,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能做我的儿媳妇,我做梦都要笑醒。”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是......正因为七月太好了,这门亲事,我......”
“我不能答应。”
“至少,现在不能。”
白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梁国公站起身,在茶室里来回踱步。
“安国侯,你看看你家的几个女儿,再看看你的几个女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大女婿冷冰年,年纪轻轻,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二女婿苏瑾玉,那更是文状元出身,是陛下十分信任的文臣!以后进内阁当首辅都说不定!”
“三女婿更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小王爷,身份何等尊贵!”
“就连刚刚出嫁的五女婿,那也是异国的君主,一国之主啊!”
“他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当世豪杰!哪一个没本事?”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自己,脸上满是苦涩。
“可我家流云呢?他算什么?他除了是我梁国公的儿子,是梁国公府的世子,他还有什么?”
“他没有寸功在身,没有半分建树!”
“平日里就是跟在你家那群孩子后面,当个跟屁虫!”
“说得难听点,他就是个仗着祖宗荫蔽,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我梁国公一世英雄,不能让我的儿子,当一个靠女人,靠岳家的废物!”
“七月嫁给他,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我不能让她嫁一个一无是处的丈夫,让她在几个姐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不能让外面的人戳着我儿子的脊梁骨,说他高攀了安国侯府,是想借你家的势!”
这番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一个父亲的骄傲,也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白露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梁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但是,我选女婿,从来不看他现在拥有什么,只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流云的品性,你我都很清楚。”
“不!”
梁国公断然拒绝,“品性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军功!”
“安国侯,你听我说完。”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茶,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不是要拒绝这门亲事。”
“我是觉得,我儿子,现在不配!”
“所以,我想请你,也请七月那孩子,给我们家流云一点时间。”
他看着白露,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决绝。
“等过完年,我就上书陛下,让流云正式承袭我梁国公的爵位。”
“但是,这还不够!”
“一个空头爵位,算不了什么。”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老脸,去求陛下,在军中给他谋一个实缺!把他扔到最苦、最累的边疆去!”
“我不求他能像你一样立下不世之功,我只求他能靠自己的刀,自己的血,堂堂正正地挣来一份军功!”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等到他能挺直腰杆,凭着自己的战功站在你面前,而不是顶着我这个老子的名头时,我再让他,亲自上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七月娶回家!”
“到那个时候,他才配得上你的女儿,才对得住七月这孩子!”
“安国侯,请你......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
白露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
“梁大哥,”
白露扶着他坐下,亲自为他续上热茶,郑重地说道,“你的这番苦心,我明白了。”
“有你这样的父亲,是流云的福气。”
“我......也替七月,感到高兴。”
“好,我答应你。”
“我们等他。”
“等他建功立业,等他荣耀归来,再来迎娶我的女儿。”
当晚,白露将梁国公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写在了一张信笺上,封好,亲手交给了白七月。
“这是你西门伯伯今日说的话。”
她看着自己这个最小,也最通透的女儿,轻声说道,“你先看看。”
“看完之后,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母亲都支持你。”
白七月接过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静静地在窗边坐了许久。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而洁白的光。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如梁国公本人。
白七月逐字逐句地读着。
“......我梁国公一世英雄,不能让我的儿子,当一个靠女人,靠岳家的废物!”
“......等到他能挺直腰杆,凭着自己的战功站在你面前......我再让他,亲自上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七月娶回家!”
读到最后,白七月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的心中,涌起的是一股深深的感动和敬佩。
她敬佩梁国公的铁骨铮铮,更感动于他对儿子那份深沉而严苛的父爱。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全自己的儿子,也成全她未来的夫君。
他要给她的,不是一个顶着国公世子光环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一夜,白七月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当西门流云带着满心的忐忑与不安,来到安国侯府时,看到的,却是白七月平静如水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