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看着面前随意而坐的青容,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点着桌面,另一只手托着腮,就这么漫不经心地等着他拔剑。
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次见她,还是在济平城的医馆里。
那时候他们刚到,什么都不懂。
她穿着医袍,站在门口,问“能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受伤的吗”。
语气温和,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现在他看着这个“师姐”,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她。
平和的医师一招就秒了姜白雪。
而东方朔——
那个记录员?
那个站在任务榜前、拿着一叠文书、低着头写写画画的家伙?
第一次见东方朔的样子——穿着执事袍,拿着文书,说话公事公办,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们几眼。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个普通执事,负责登记、盖章、走流程。
那些在医馆里坐诊的,在任务堂里登记的,在各处跑来跑去处理杂务的,又有多少是“这种人”?
张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根本看不出来。
玄天宗,远比想象中要强横可怕的多,也比想象中可靠的多。
东行,至玄天。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他当时只当是一个方向,一个目的地,一个活命的可能。
现在他才明白——
那人指给他的,不是一条路。
是一个地方。
一个能把人藏进医馆、藏进任务堂、藏进每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地方。
一个能让那些本该站在高处的人,心甘情愿穿着最普通的袍子,做最不起眼的事的地方。
一个你永远看不透、但一旦需要就能靠得住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吗?
他握着“烈风”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剑身摩擦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吟啸,像风过峡谷。
剑,抬起来了。
“容容姐,小心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二分明月!”
剑光并不炽烈。
甚至可以说,有点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是深秋半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时的那种冷。清冷,但不伤人;凉,但不冻。
月光落在肩头,落在鬓角,落在手背上,你甚至想多站一会儿。
可那冷里,又好像藏着什么。
青容的目光骤然凝住。
她托着腮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那只点在桌上的手指,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剑光从张耀手中展开,像是有人撕开一层纱,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招”,不是“力”。
是痕迹。
一个孩子的痕迹。
她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尸堆里。周围全是血,脚下是还没凉透的尸体。他不哭,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画面一闪。
少年长大了些,在逃。背后有人在追。他跑,拼命跑,跑到腿软了还在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不能死”。
画面不断闪过,但归根结底,只有二字能形容——绝望。
白色的绝望。
不是漆黑一片的那种绝望。是更可怕的——是明明看得见光,知道光在那里,却知道自己够不到的那种绝望。是雪原上的白,是月光下的白,是再努力也没有用的白。
青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那画面太惨——她见过太多惨的。是因为那画面里有一种东西,她太熟悉了。
是“无望”。
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永远得不到。比绝望更深的绝望,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够不着。
她见过太多伤。刀伤剑伤,灵力反噬,走火入魔。她治得好。
可这种伤——
这种藏在二分明月里的、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绝望——
她治不了。
剑光已近。
已经能感觉到剑锋带起的微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青容终于动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像拈起一片落花那样,将剑刃夹住。
剑锋悬在她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再近一分,就会刺进去。
那两根手指夹着剑刃,缓缓落下,落下,直至剑尖垂向地面。
剑光敛去。
张耀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或者说,在那道剑光展开的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自己的过去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那里,握着剑,心跳得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边轰鸣。
青容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夹剑的姿势,那两根手指还悬在空中。
她没有立刻收回来。
就那么停着。
像是在感受什么。
任务堂里,那几个刚才被剑光惊动的弟子,此刻已经移开了目光,但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有人低头盯着任务榜,一动不动;有人假装整理袖口,整理了好几遍。
内堂的门依旧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
角落里那几个杂役弟子,愣愣地看着这边,像是忘了自己刚才正准备离开。
没人说话。
过了几息,青容才缓缓收回手。
她把那两根手指并拢,轻轻攥了攥,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微微泛着白——不是那种被冻伤的白,是另一种白。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太久之后,雪就变成了那种说不清是冷还是凉的颜色。
她盯着那点白,看了很久。
张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道剑光展开的时候,好像也看见了青容的反应——她托着腮的手放下来了,点在桌上的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青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随意和调侃,也没有那种师姐看师弟时的温和。
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张耀。”
“你这剑……谁教的?”
张耀愣了一下。
“君……君峰主。”
他下意识回答。
青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摇了摇头。
“君峰主从不教具体剑招,是你自学的吧。”
张耀沉默。
她没再问。
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点白还没散去,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想起了刚才那道剑光里的画面。
不是那些具体的场景——那些尸堆、那些逃亡、那些绝望的脸——而是那种颜色。
那种白色。
不是漆黑一片的绝望。是更可怕的。是明明看得见光,知道光在那里,却知道自己够不到的那种绝望。是雪原上的白,是月光下的白,是“再努力也没有用”的白。
那种白,她见过。
在那些走火入魔、被心魔吞噬的修士眼睛里。在他们彻底放弃之前的那一瞬间,眼睛里会闪过那种白。
可那些人,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张耀呢?
张耀还在笑。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白色……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一个正常人,经历过那些事,眼睛里不可能没有痕迹。那些尸堆、那些逃亡、那些绝望的脸——这些东西,会刻在眼睛里,刻在脸上,刻在每一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上。
可张耀没有。
他笑得很自然,很自来熟。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那些事对他没有影响了。
要么——他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那道剑光里,那些东西还在。
所以他不是“放下”。他是“藏”。
藏到连自己都以为放下了。
这种人……比那些一眼就能看出危险的人,可怕一万倍。
张耀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他挠了挠头,那点自来熟的笑容又挂回脸上。
“容容姐?”他试探着开口,“那个……你没事吧?我刚才没伤着你吧?”
青容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我闯祸了我心虚”的表情。
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
她说。
然后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这剑,够看。”
她顿了顿。
“但就威力而言,还不够。”
“诶,还是等到现场再说吧。”
张耀收起剑,又笑嘻嘻的回到了座位上。
“容容姐,你好强啊,我那一剑,叶凡要没沉岳枪是转身就跑的。”
“什么?我有跑过吗?你别睁着眼说瞎话!明明是你跑我追!”
两人顿时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青容一脸和善的看着吵架的二人,心中却是暗暗惊骇。
张耀那一剑。
是为准备的剑。
为那些会停下来、会伸出手、会说出进来暖暖的人准备的剑。
为那些带着目的帮助人、却在某个瞬间忘了或抛弃目的的人准备的剑。
也为那些——最终没有伸出手的人准备的剑。
他,极度危险!
甚至是她到现在遇到的最危险的人,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