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天色尚沉如墨,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从码头那边灌过来。
蓝家的私船——船身不算大,却造得极为考究,乌木船板泛着暗沉的光泽,船头悬着一盏琉璃风灯,映得水波粼粼。
魏妙芯和蓝天泽到码头的时候,景安正在把两只箱笼,吭哧吭哧地往船上搬。
干着活,他嘴里还不消停:“爷,真不用我跟回去?江州那边水路长,您万一路上……”
他说到一半,就见蓝天泽一个眼风扫过来,只好嘟囔着,“那您可得按时吃药,药包我搁在您卧舱的暗格里了,每日早晚两副,别偷懒……”
蓝天泽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无奈:“景安,你再啰嗦,我现在就把你扔下江去喂鱼。”
景安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把最后一句“那您保重”咽进了肚子里,退到岸上,眼巴巴地看着船缆解开。
船身缓缓离岸,魏妙芯站在船舷边,朝岸上挥了挥手。
景安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似的,直到船影在水雾里渐渐模糊,才转身去了。
这船比魏妙芯想象中要稳当得多。
蓝家的船只连舱房都铺了厚绒毯,桌椅固定得纹丝不动,窗户嵌了磨得薄透的云母片——既能挡风又不遮光。
魏妙芯在舱里坐了一刻钟,便到船头去看风景。
江面开阔,水鸟贴着浪尖掠过,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然而好景不长。
过了午时,江风渐渐大了起来,船身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蓝天泽起初还强撑着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卷书,可那书页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魏妙芯注意到他手指攥着书脊的力道越来越紧,唇色也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阿泽?”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凑近了些。
蓝天泽抬起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无事,风大罢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又倏地被浪头托起。
他整个人晃了一晃,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白得像纸。
魏妙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去舱里躺着吧,别硬撑了。”
蓝天泽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什么,可胃里一阵翻涌,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到底还是躺了下来。
卧舱不大,一张矮榻靠壁而设,铺着厚厚的褥子。
魏妙芯将他安置好,又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蓝天泽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便偏过头去。
船身又晃了一下,他放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褥面。
魏妙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阿泽,晕船这种事情,不是你身体好了就不会发生的。
你之前在阵法里脱胎换骨,可这也只是调理了内息经脉。”
蓝天泽睁开一只眼,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见的委屈:“妙妙,我真的以为……不会再晕了。上回从江州来的时候,我吐了一路。我想着如今身子强健了,总该不一样了……”
他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孩子气,耳根又泛了红。
魏妙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只是那汗珠密密地沁在鬓角,想来他确实难受。
咬了咬牙,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一张符纸,犹豫了片刻,还是抽了出来。
那是她用金纹朱砂绘制的结界符,光是那卷朱砂便费了她整整三个月的心血,更不必说符纸本身是用百年以上的灵蚕丝纸制成的,一笔一画都注着她的灵力。
平素不到危难关头,魏妙芯是不会用的。
只是这会儿,看着有些微死的蓝天泽......
“算了,”她低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先给你用了吧。材料虽然珍惜了些,好歹还能再做。”
二指夹起符纸,手腕一翻,那符纸便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未散,一圈圈金色的咒文便从她掌心漫溢而出,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游走,在二人身周织成一个半透明的光茧。
光晕柔而不刺眼,一层层地铺展开去,将整个卧舱笼罩其中。
蓝天泽只觉得身下的摇晃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他扭头去看舱壁,那壁上挂着的铜铃分明还在左右摆动,窗外的江景也在起伏倾斜。
可他自己的身体却如同被什么稳稳地托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就连耳畔那恼人的水声和风啸都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蓝天泽愣了一瞬,才缓缓撑起上半身,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竟真的退了个干净。
他转过头,看向魏妙芯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妙妙,这是……”
魏妙芯盘膝坐在他身侧,双手结了一个诀,维持着那层光晕的流转。
她眉梢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骄傲:“这是我的绝对领域。在这个空间里,外界的任何扰动都传不进来,空间是绝对稳定的。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那层金色咒文便应声亮了一亮,“在一定时间内,它还可以免疫一切伤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虽然维持不了太久,但撑过这几日的水路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