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船身恰好被一个浪头狠狠拍了一下,整艘船猛地往右侧歪去。
可魏妙芯和蓝天泽身周那圈光茧纹丝不动,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仿佛根本不是在水上,而是在一间陆地上的屋子里。
蓝天泽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好厉害……”
他转头看向魏妙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身上藏着的本事,远比她平日里轻描淡写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妙妙,你.....”他语气认真,“我之前就听说过魏家的术法精妙绝伦,只是这些年血脉枯竭,传承也遗失了。
我原以为那些都是旁人夸大其词的说法,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些。”
魏妙芯被他这么直白地夸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应该不是魏家的术法。这是我跟师父学的,他老人家传我的东西,大约应该和魏家没什么关系。”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蓝天泽,目光里带着一丝雀跃:“对了,这次等去过你家之后,你陪我回山上一趟吧?
我想带你见见我师父,他是养大我的人,从我记事起就在山上了。”
蓝天泽仍靠在她身侧,没有起身,闻言微微偏过头来,弯起唇角,声音轻而笃定:“好。”
船又行了一日。
第二日午后,船行至一处中途补给的小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江边一块用青石垒出来的平台,泊着三两艘客船,岸上稀稀落落搭着几个草棚,有卖热汤饼的,也有卖干果蜜饯的,烟火气倒是十足。
蓝家的船靠了岸,几个船工们跳下去添水买粮。
魏妙芯这几日一直待在舱中维持着结界,虽不觉得疲累,到底也有些闷了,便走到船舷边透气。
她倚着栏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岸上那些熙攘的人影,忽然定住了。
码头的西边,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站着三个人。
那三人穿得都不甚体面,衣裳洗得发白,肩背的布包袱也磨出了毛边。
其中一人正弯着腰,对着摊主比划着手势,似乎在讨价还价——那侧脸的轮廓,魏妙芯再熟悉不过。
是魏玉丰。
他身后站着的那两人,一个身形瘦小,缩着肩膀东张西望,是魏玉荷;另一个头戴旧毡帽,佝偻着背,正是魏明阳。
魏妙芯下意识地往栏杆内侧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船舷投下的阴影里。
她目光紧紧锁着那三个人,看魏玉丰终于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才递过去,换来三张烤得焦黄的薄饼。
魏玉荷伸手便要拿,被魏明阳制止了,那厮还低声说了句什么,魏玉荷便瘪着嘴缩回了手。
魏玉丰并没有马上吃手里的饼,而是抬头朝江边望了一圈。
他的目光掠过蓝家的船时,停了一停,随后便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就着手里的饼啃了起来。
魏玉荷早已吃完了自己的半张饼,神情有些委屈,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忍下了讨要的举动。
魏妙芯一直看着他们上了岸边的一艘客船,这才收回了目光。
此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蓝天泽带着刚睡醒慵懒的嗓音:“在看什么?”
魏妙芯没有回头,只说:“他们的船也在此处休整。”
蓝天泽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岸边几艘小船。
他伸手将她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他们应该是为了省钱,坐了最便宜的客船,别看那船如今和咱们再一处补给,
会在这里停留的船,在正式去江州码头之前,还有好几个码头要停,估计他们到江州的时间,要比我们晚了三天不只。”
魏妙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阿泽,你说这人心怎么就填不满吗?”
蓝天泽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欲壑难填才是常理!”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只可惜,有些东西,不是他们想要,就能得到的。”
魏妙芯偏过头来看他,对上那双清润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弯了弯嘴角,语气轻快起来:“我原是想让他们过些安稳日子的,只是这回怕是不行了,不知后面这三人会闹成个什么样子。”
蓝天泽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答话,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肩头,带着温热的触感。
船工们陆续回来了,缆绳解开,船身轻轻一晃,又重新驶入江心。
岸上那个卖烤饼的草棚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隐没在水天一色之间。
魏妙芯仍旧站在船舷边,看着江水流逝。
那层金色的咒文还在她指尖隐隐流转,将她和蓝天泽稳稳地笼在其中。
船身依旧起伏,江风依旧呼啸,可在这方寸之地里,一切都安静而笃定。
她忽然想,等到了江州,等见过了蓝家长辈,等把魏家那摊子烂事收拾干净,她就带蓝天泽回山上去。
师父住在后山那片竹林里,屋子前有一棵常年不败的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
师父爱在石桌上摆棋局,自己跟自己下,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从小在那棵树下长大,春天捡落花,夏天听蝉鸣,秋天扫落叶,冬天看雪压竹梢。
她想让蓝天泽也看看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