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先生，你经历过战争吗？
A：呃，我出生在比较南方的郡，那里不怎么被波及。
w：那你有一个好人生，先生。你知道什么是战争吗？你知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吗？
A：政治的延续？
w：哦，当然，当然是政治的延续……在利用它发动它的人眼中，这的确是一种延续。我一直都觉得不论理由结果是好是坏，战争本身便是错误的。一个集团军有几十万人，而一场战争要消耗多少个集团军，又要消耗多少人？
w：先生，你对几十万有概念吗？
A：这大概是伦蒂尼姆一座中型城市的人口
w：是的，是的。但战争从不止如此，它为所波及到的人带来伤痛，带来死亡。先生，你有多少个朋友，我姑且算你有几十万个你可以仔细回忆起你与他经历的朋友，你一定会记得他们有家人，孩子，妻子。你觉得三十个朋友很多吗？
A：或许有点吧，按照您的标准来看，我恐怕没有这么多……
w：几十万是几十个的十万倍，先生。他们每个人都有朋友，也有家庭。当你艰难地回忆起他们每一个的家庭，曾经的生活的时候，你就可以较为直观的认识到，几十万究竟意味着什么。
w：意味着几十万个这样的人死去，意味着和他们有关联的所有人都失去了他们。大多数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都会把这些当作一串数字，一串被简单记住的数字。这就是战争为何不义的原因。
w：战争摧毁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士兵的，平民的，它没有任何的原因，有的只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它就这样来到这里，不由分说地杀死所有人的生活，它甚至什么都没有记住，只是一笔带过，让其他人小看战争。它用死亡来组成战果，用一串苍白的数字来掩盖其他人对大多数亡者的同情。
w：倘若把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它们一定会比我们的历史的几十倍更长。先生，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真切的明白，战争不只是坐在指挥室里摆弄沙盘，也不是在阵线上厮杀他人。它是朋友家人亲人的死去，它是之后的悲伤与艰难。
w：它是一种集合，比国家要稍弱一些的集合。后者复杂到我们无法解析预测，而前者暴力到让所有人恐惧。还记得我之前所说的话吗，先生，只有未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渴望一场战争，无论他报以正当的仇恨还是卑鄙的掠夺，在他有这样的想法并为此号召付诸时，他便是不义的，因为他是在让拥有生活的人去杀死其他拥有生活的人。
w：而大多数时候，士兵都是无辜的。
————
“摩根带了一批人回来，维娜，她在给他们发药。”贝尔德顶着疲惫的眼睛，和维娜说着话，“达格达和汉娜还在废墟里找人，他们可能藏起来了。这些日子，地块的处境你也都明白，会在街上露面的都是极少数了。”
“肯定还有些人躲在大楼里，靠着晚上捡来的残渣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卡铎尔握了握拳，“推进之王，你要把他们全部找出来吗？”
“嗯。”推进之王眼神有些飘忽地看向远处正被安置下来的民众，他们眼里没有多少期待，麻木与沉默更多，“我当然知道我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但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撤离行动会发生。否则，在公爵的炮火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而是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或许他们能活到其他萨卡兹撤离这里。”卡铎尔盯着推进之王看，他有些不明白这个所谓的阿斯兰皇室此时的想法，“……好吧，我还记得我在几个废墟里听到过声音，但愿不是什么刨食的野兽。”
“卡铎尔很讨厌你。”贝尔德揉揉自己的紫发，“你和他谈过了？”
“……不算。”维娜手中拿着那把剑，自从摩根宣布自己的身份后，维娜就一直拿着这把剑。它其实并不顺手，还有些轻。说实话，维娜不想拿着它，但她必须拿着它，就像是某种……责任，“他说对了一点，我将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当作一种我应该做的事情，一个使命。”
“他说的是气话，维娜。”贝尔德想安慰安慰维娜，“他不是在帮你吗？”
“或许吧。”维娜闭上眼，她的脑海中依旧闪烁着那些问题
我是谁？我应该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
维娜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答案，她开始思考
“摩根？”维娜睁开眼，发现永远嬉皮笑脸的褐色皮肤的菲林沉默地站到自己面前，她关心地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哈哈，可能是最近吃少了吧……哈哈。”摩根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我只是有些不习惯。老施特劳斯和埃米尔太太打起来了，因为一针临时阻断剂，一个戳瞎了另一个人的眼睛，我好不容易才分开他们。维娜，我们本来就没有带多少药过来，现在他们在外面，很恐慌。有的人知道自己得了矿石病，有的人到现在才发现。我……我一个人呆不下去，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你和你带回来的每个人都很熟悉。不过也是，那时候就你会每天在这里的大街小巷乱逛。”贝尔德回忆起很早以前的事来，“摩根，你……想和我们说说吗？”
“……我试着去找了很多人，贝尔德。”摩根无力地靠着墙，“我去找了麦克拉伦，他不是不回应我们，他聋了，我看到他耳朵里有血，我写了字条给他，他分明看见了，却还是躲回房间里。还有开唱片店的卡什，以前他总是卖给我过气的唱片，我不知道在他那里花了多少冤枉钱……他的一条腿彻底变形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挪过来的。
布兰达，她是做进口服装生意的，她以前总是给我看龙门的时尚杂志……我刚才在给她处理烧伤，但是……她大概会毁容……”
摩根数着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和维娜、贝尔德说他们现在的情况，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维娜，我们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吗？我们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菲林低下脑袋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但那些咸津津的东西还是在向下垂落。贝尔德走上前抱住她的肩，同样默默看向维娜。维娜忽然想起件事，贝尔德从来没说过自己在诺伯特区过的怎么样，她只是开心自己回来了，然后跟着自己
“我，我看过那些英雄们的故事，他们了不起的冒险，他们打败邪恶匡扶正义。而英雄以外的人，只是一个传奇的背景板，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和主角搭话，是主角的成长契机……”摩根忽然抬起头，“我一直以为我们就在这样的故事里，我还有点沾沾自喜……但我认识他们每个人，维娜，我认识他们！这绝对不是什么怪物摧毁了村庄，英雄杀死了怪物这么简单！”
“我和他们生活了二十年，他们不是英雄哀伤时念叨的几个名字，也不是怪物被打败时闪过的几句旁白，他们是人，他们不该，不该……呜——”
贝尔德把自己的肩往摩根脸前凑了凑，好让她擦擦自己的泪水
“我知道，摩根，我……”维娜觉得自己的话很苍白
“维娜，！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摩根从贝尔德沉默的肩上抬起脸，“你回到这里，到底是为了取回属于你的那顶了不起的王冠，缔造又一位了不起的阿斯兰王的传奇，还只是为了回家？”
维娜从来没见过摩根在录像厅以外的地方哭，也没见过贝尔德这么低着眸
“维娜，求求你告诉我，这些都只是暂时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只要再忍一会我们就可以回到曾经的那种生活里。维娜，我到现在才真的真的意识到，我们已经失去诺伯特区了！”
“摩根！”贝尔德突然被摩根推了一把，对方擦着眼泪跑出房间，“维娜，我……”
贝尔德看向维娜，她总是会看向维娜，不论什么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往自己熟悉的方向看，包括现在：“……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贝尔德……”维娜无力地抬起眼睛，看向久别重逢的好友，对方依旧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疲惫了些，黑眼圈多了许多
“不，我不会哭的。”贝尔德笑了笑，“要是我哭了，可没有人拿自己的衣服给摩根擦眼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和摩根聊聊。”
维娜又一次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诸王之息，想要从中感受到哪怕一丝能量，激励，甚至是使命，责任或是注定牺牲的命运
但什么都没有，诸王之息冷冰冰的，沉默而寂静
她一次又一次失望。她回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去见证这一切吗？
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期待的目光是不是选错了人？这柄剑和自己的老师是不是给了自己太多的错觉，让自己觉得自己可以担负这份使命？
维娜拿着剑和自己的锤子走出房间，她想看看正在安置的人，却只看到火红一片
夜晚被照亮，宛若万家灯火在这片街区同时亮起，还在安慰摩根的贝尔德抬起头，她疲惫的眼里只印着那些火
火……火
战争的火，生活的火
维娜看着那些火划开天空最后的静谧，真正点燃这个区块早就死去的骸骨，它们开始驱赶，它们开始驱赶所有人，驱赶它们往前再往前
走向死亡或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