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小侍卫望着前方疾走的背影急声大喊,眼看人就要拐进僻静的宫巷,他心下一慌,又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声:“公主留步!”
孟揽昭脚步猛地一顿,霍地转身,伸手精准揪住了小侍卫的耳朵,挑眉嗔道:“白骁!你这嗓门再大些,怕是要把御林军都招来,今个这宫门,你就别想跟着我跨出去了!”
白骁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告饶:“公主啊!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偏生爱钻那狗洞出宫,传出去多失体面?再者说,要是被国师知晓,卑职的小命怕是难保啊!”
孟揽昭悻悻松开手,叉着腰哼道:“这宫里的日子,除了琴棋书画就是繁文缛节,闷都闷死了!我也想闯闯江湖,尝尝那快意恩仇的滋味!”
白骁揉着发烫的耳朵,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可真要被人发现了,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啊!”
孟揽昭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胸脯道:“你忘了?父皇最疼我,有我在,定保你无事,怕什么!”
白骁垂着头,手指捻着衣摆,眼神躲躲闪闪,愣是不敢抬头看她,活脱脱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孟揽昭瞧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月黑风高的,谁会特意来探望我?你就在我殿外守着,有人问起,便说我早已安歇,让他们改日再来。我保证,天亮前一定回来!”
白骁一听这话,脸上霎时绽开喜色,可转念一想,又垮下了脸,忧心忡忡道:“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卑职便是万死,也难逃失职之罪啊!”
“放心!”孟揽昭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得意,“前几月偷溜出宫,我结识了一位江湖剑客,他教了我不少剑术,厉害得很呢!”
白骁还想再劝些什么,话音未落,便见孟揽昭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起,稳稳落在了朱红宫墙之上。他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才恍然,公主的轻功,竟是已练到了这般地步。
孟揽昭低头,冲墙下目瞪口呆的白骁扬唇一笑,声音清朗朗地飘了下来:“今儿个,本公主也懒得钻狗洞了,先行一步!”
朔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孟揽昭身形如惊鸿掠影,几个腾挪闪避,便将夜间巡防的御林军远远甩在身后。身上的常服虽不算华贵,却偏生碍了手脚,束缚得她极不自在。
转瞬已至郊外,她足尖一点,轻巧落于一株老槐树下。旋即俯身,十指翻飞刨开浮土,将先前藏匿于此的劲装取出,三两下便利落换上,整个人的气质霎时凌厉起来。
她理了理收紧的袖口,弧度利落的线条衬得腕骨愈发利落,眸中漾起几分满意。转身的刹那,却直直撞进一具温热宽阔的胸膛,踉跄着后退数步,她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尖抬头望去,看清来人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顾沧蓝。
顾沧蓝负着双剑,身形微蹲,指尖捻起她方才换下的那身衣物,抬眸时眉峰轻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倒是没想到,孟兄竟还有这般雅好。”
孟揽昭稳住身形,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勾起唇角,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怎么,莫非顾大侠也想换上这身女袍,体验一番?”
顾沧蓝朗声一笑,随手将衣物掷于地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只是万万没料到,与我称兄道弟这么久的人,竟是位巾帼。想当初授你剑术时,你那股杀伐果决的劲头,可比寻常男子还要凛冽几分。”
下一刻,顾沧蓝指尖一旋,背间双剑嗡鸣出鞘,寒芒映着月色,堪堪停在孟揽昭颈侧三寸处,却无半分杀意。“既露了身份,孟姑娘打算如何收场?”
孟揽昭眸光一凛,手腕翻转出暗藏的短匕,格开剑锋的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如蝶般向后掠出丈余,稳稳落在树影里。“顾大侠出手依旧迅疾凌厉,半点不将我视作女子,这才合我心意。”她语气闲散,指尖却紧紧攥着匕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对方。
顾沧蓝收剑入鞘,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好奇,孟姑娘何苦女扮男装,混迹这风波诡谲的江湖?”
孟揽昭挑眉,收起短匕,倚着树干轻笑:“世人皆道女子该囿于深闺,醉心琴棋书画。可我偏生贪恋这江湖的快意恩仇,若能由得自己选,谁愿做那笼中雀、案头花?”
这话入耳,顾沧蓝当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树影簌簌晃动。他反手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随即手腕一抛,酒壶带着凛冽的酒香飞向孟揽昭。
孟揽昭抬手稳稳接住,拔开塞子便仰头痛饮,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她抹了把唇角的酒渍,爽声赞道:“痛快!”
顾沧蓝就地盘腿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眼底盛着笑意:“江湖路远,知己难寻,女中豪杰更是万中无一。你被撞破女儿身还能这般泰然自若,当真叫人佩服。往后你我,既是兄弟,亦是姐妹,但凡你开口,一声顾大侠,我必义气相助。”
孟揽昭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狡黠,她足尖一点,翩然跃起,落在他身侧盘腿坐定,挑眉笑道:“顾大侠剑术这般出神入化,定然藏着不少压箱底的杀招吧?既然你说有求必应,不如就将那些绝技,悉数教给我?”
顾沧蓝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次敛去,眉宇间凝起几分肃然,沉声道:“剑之道,发于心,成于行。你纵然学得快、涉猎广,可这剑心所向,你自己尚且懵懂。何时你能让我真正满意,那些压箱底的杀招,我自会倾囊相授。”
这番话听得孟揽昭一头雾水,眉峰微蹙,追问道:“我学武的悟性与进度,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实力?那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入你的眼?”
顾沧蓝却不再接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山间清风拂过鬓角眉梢,神色安然。
孟揽昭候了半晌,只听得一阵匀长的鼾声自面前人唇边溢出,才恍然惊觉——顾沧蓝竟已睡着了。看来今日想讨教新招是无望了,她心中涌起几分无趣,捡起方才脱下的衣物利落换好,转身便要离去。
身形一晃,已如灵猫般翻过那道朱红高墙,孟揽昭踏着夜色,悄然返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门外守夜的白骁,听得屋内传来动静,连忙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公主?”
孟揽昭坐在案前,单手支颐,眉宇间满是恹恹之色,有气无力地应了声:“进。”
白骁推门而入,又轻轻合上门扇,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连忙上前问道:“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瞧着这般闷闷不乐。”
孟揽昭这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与怅然:“白骁,你说,若想求一人传授剑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真正满意?”
白骁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劝道:“公主,宫里藏龙卧虎,不少侍卫统领皆是用剑的好手,论本事未必输于宫外的剑客。若是对方不愿教,不如换宫里人指点,岂不是更方便稳妥?”
“不行!”孟揽昭猛地一拍案几,眸中闪过几分愠怒,“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况且我身为公主,处处受礼法束缚,学武本就是瞒着旁人的事,怎能让宫中之人知晓?”
这一拍案,震得烛火微微摇曳,也彻底让白骁噤了声,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揽昭望着跳动的烛芯,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国师善卜,总在皇室面前说,我是月栖国最后一位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月栖的黎明,要由我亲手点亮。父皇因此赐我封号黎明。可私下里,他却日日叮嘱我,莫要卷入朝堂权争,莫让双手沾染血腥,更要离那江湖的纷纷扰扰,越远越好。”
这些话字字皆是皇家秘辛,白骁听得浑身发紧,只觉如芒在背,仿佛脖颈上悬了一把利刃,稍不留神便会身首异处。他再也不敢多听,连忙转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说了这许久,定是口干了,快喝口茶润润喉吧。”
孟揽昭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一股倦意却陡然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起身缓步走向床榻,和衣躺下,声音已是迷蒙含糊:“白骁……你出去,继续守着殿门……”
白骁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白骁退至殿门外,后背方才绷紧的筋骨骤然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连入夜的风都裹挟着几分沁人的清爽,竟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了半条命一般。
月色溶溶,洒在青石板上,一道身影自回廊尽头缓步而来。那人肌肤粗糙黝黑,风尘仆仆的模样里透着几分悍然之气,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白骁凝目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霎时双目一亮,心头的郁气尽数散去,快步迎上前去,扬声唤道:“萧将军!”
萧黑烬颔首,将手中锦盒递与白骁,沉声道:“此乃固本培元的汤药,闲时煎服,可强筋骨。”
白骁心头一热,他一介武夫,竟能得大将军这般记挂,当下也不推辞,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将军垂怜。”
萧黑烬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殿门,檐角铜铃无风自响,清泠声里,他忽的开口:“你本是我帐下最得力的利刃,如今却要遣你去公主身侧做个近卫,你心中,可有半分不甘?”
白骁闻言,猛地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沉声回禀:“将军运筹帷幄,所谋皆是家国大计,卑职唯命是从,绝无半句怨言!”
萧黑烬眸色沉沉,如寒潭深不见底。他戍守边疆数载,刀光剑影里沉浮,这般与下属闲话的时刻,竟是寥寥无几。他此番回京,本是为了见孟揽昭一面,怎料被军务奏报耽搁了大半时日,到头来,终究还是未能得见。
一声长叹溢出唇齿,萧黑烬伸手将白骁扶起,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正因为信得过你的本事,才敢将此任托付于你。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多事之秋,你务必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萧黑烬这番话入耳,白骁脑中蓦地闪过孟揽昭先前的几句低语,心头第一次涌起难耐的好奇,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此般安排,莫非也有国师授意?”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骁才惊觉自己失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地躬身请罪:“将军恕罪!此乃宫闱秘辛,卑职一时糊涂,实在不该多问!”
萧黑烬倒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眸光微沉。能这般心直口快把话问出口的人,心性纯良却难守口风,于他这等久历朝堂的人而言,有些事,不说,才是万全之策。他抬手一掌拍在白骁肩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辰不早,早些歇着吧。军中事务繁杂,你我就此别过。”
白骁暗暗松了口气,望着萧黑烬远去的背影,将怀中锦盒抱得更紧了些。心头却是懊恼不已,只觉自己方才那番话实在莽撞,怕是要落个“大嘴巴”的印象,越想越是愁眉不展。
倏忽间,天光大亮,嘹亮的鸡鸣声穿破晨雾,响彻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孟揽昭也已悠悠转醒,梳洗完毕后推开殿门,一眼便瞧见阶前坐着个满面愁容的白骁。她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清浅:“若是乏了,便回去歇着吧。今日我要与国师大人往芙蓉园研学,你不必随侍。”
白骁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那卑职先行告退。”
望着白骁离去的背影,孟揽昭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径直往芙蓉园的方向去了。
行至湖畔,果不其然,只见湖边那块青苍大石上,坐着个身形微佝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钓竿,悠然垂钓于碧波之上。
孟揽昭放轻脚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婉如晨间流泉:“梁国师久等了。”
石上老者闻声回首,须发如雪,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清隽的仙骨,他抬手示意她落座,目光仍落在湖面浮动的钓线上:“公主来得正好,且看这池鱼。”
孟揽昭顺势望去,只见碧水如镜,钓饵沉在水中纹丝不动,半晌也无鱼上钩。她不解道:“国师在此垂钓已有多时?可这鱼儿似是并不上钩。”
梁正捋须一笑,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涟漪:“老夫钓的从来不是鱼。”他转头看向孟揽昭,眼底藏着几分深意,“公主可知,这池鱼便如这朝堂,钓线是权柄,钓饵是利益。急于收线者,往往会惊走群鱼;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唯有沉得住气,观其沉浮,观其蓄势,方能……”
话音未落,钓竿猛地一沉,梁正手腕轻抖,一尾金鳞鲤鱼便跃出水面,银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将鱼解下,重新抛回池中,淡声道:“方能收放自如,得其所欲。”
孟揽昭望着那尾鱼在水中摆尾远去,心头的郁结反倒更重了几分,她蹙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您素来都告诫我,莫要掺和朝堂纷争,今日又这般点拨,揽昭实在是难以参透。”
梁正收了钓竿,沉沉一叹:“男子为帝,已是千百年的定规。你上头四位皇子皆已弱冠,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局本就暗潮涌动,女子贸然卷入其中,到头来只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
孟揽昭闻言微顿。她自小被父皇捧在掌心长大,无忧无虑惯了,竟从不懂那太子之位有何可争——四位皇兄从未得父皇半分偏爱,论荣宠,远不及她这位月栖唯一的公主。
梁正瞧着她这副懵懂模样,抬手捋了捋斑白的胡须,终是缄默。他知这位金枝玉叶不懂此间利害,便是将前朝女子涉政的惨事说与她听,怕也只当是戏言,倒不如不多置喙。
孟揽昭垂眸片刻,对着梁正恭敬一拜,转身便走。浓荫覆顶的长廊里,树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她缓步前行,心底却缠上了个解不开的结:男子为帝是世人默认的规矩,可为何女子欲掌权势,便唯有死路一条?
思绪正沉,周遭忽的涌来嘈杂人声,孟揽昭才猛然回神。宫人们携着大包小裹,慌慌张张往宫外涌,皇城之中,竟已是一片乱相。
她怔怔看着人潮擦身而过,直到白骁的身影疾奔而来,才脱口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人人都在逃命?”
白骁不及多言,俯身便将她扛上肩头,大步往深宫疾跑,语气急切:“公主,此举多有冒犯,可卑职别无选择!敌军连破数城,已兵临皇城,萧将军被逼至宫门死守,皇上已退入深宫避祸,卑职先送您去安全处,保您毫发无伤。”
孟揽昭心头一紧,急声追问:“我那四位皇兄,就无一人请命赴沙场鼓舞士气吗?!”
白骁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愤懑,却不敢妄议皇室——那四位皇子,早已随母妃躲入深宫,竟无一人肯出来扛起大旗。他沉声道:“公主,卑职送您到深宫,便自请去沙场助萧将军一臂之力。”
跑着跑着,他的声音忽然哽咽,眼眶也泛红了:“卑职此生,一直将公主当作挚友,可君臣有别,终究不敢敞开心扉。自小背井离乡入宫,卑职连街边的糖葫芦都未曾尝过……若卑职此去身死,可否恳请公主,在卑职碑前,摆上几串糖葫芦?”
这话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孟揽昭心口,一阵钝痛漫开。耳边是白骁压抑的哽咽,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肩头的颤抖,那是对死的恐惧,更是对家国的执念。可如今皇城危殆,无人挺身,这偌大的月栖,怕是真的要亡了。
孟揽昭心头一念定,抬手便攥住身侧的树枝,一股猛力拽得白骁骤然顿步,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白骁结结实实将孟揽昭压在身下,撑着身子时,眼角未干的泪滴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霎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孟揽昭却半点羞赧无措皆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斩钉截铁的坚定,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沉声道:“本公主要亲自上战场鼓舞士气,率将士们夺回失地,守我月栖河山!”
这话落进白骁耳中,瞬间将他心头的羞赧烧得烟消云散。公主这般气魄,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娇柔,早已超脱男女之别,以英雄之姿立在他眼前,耀眼得让他心头震颤。
白骁猛地起身,一把将孟揽昭拉了起来,沉声道:“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誓死相随!只是上战场凶险,需有铠甲护体。”
孟揽昭唇角一扬,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疾步奔向自己的寝宫。一入殿中,她直奔案桌,抬手按开桌下堆叠的厚书,随着一阵机关轻响,一道暗门缓缓旋开,一副鎏金铠甲赫然现世,精纹耀目。
白骁正惊叹铠甲的精妙,余光忽见孟揽昭抬手便解了华服,转瞬只剩一身轻薄单衣,他顿时面红耳赤,忙不迭背过身去,急声道:“公主!卑职乃是男子,您换衣怎的不避着些?”
孟揽昭一边抬手穿戴铠甲,一边淡声道:“既要上战场,便再无男女之别。敌军不会因我是女子便手下留情,我若连这点芥蒂都跨不过,又谈何上阵杀敌,领兵御敌?”
寥寥数语,便将白骁心中固有的男女之防击得粉碎。他定了定神,坦然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孟揽昭亲手披挂铠甲,直至那副鎏金战甲将她衬得身姿挺拔,英气凛然,才躬身沉声道:“公主大义,令卑职由衷钦佩!”
孟揽昭披挂妥当,面色沉凝,沉声道:“别多言,随我去马厩牵马,即刻出宫。”
白骁应声如钟:“是!”
二人当即拔足朝马厩奔去,可至门前一看,栏中竟空无一马——显然是那些逃宫之人,将能用的马匹尽数牵走了。
白骁怒极,一拳砸在木柱上,震得木屑纷飞:“这些苟且偷生之辈,竟只知为自己留活路!”
孟揽昭眉头紧蹙,却强压心绪道:“事到如今,怨愤无用,他们只求自保也在情理之中,先想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一声烈马长嘶陡然响彻云霄,一人骑马逆着天光,踏尘而来。
孟揽昭凝目望去,看清来人模样时,眼中骤起喜色,脱口唤道:“顾大侠?!你怎会出现在宫中?”
一问及此事,顾沧蓝心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慌。孟揽昭的身份他早已了然,凭他的武功,藏匿于深宫之中不被人察觉本就易如反掌,这一路更是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连胯下这匹骏马,也是趁她穿戴铠甲时,从仓皇逃窜的宫人手中截获的。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只凝练成一句:“月栖国大乱将至,我岂会毫无察觉?故而早做了些准备。”
孟揽昭闻言,未作半分迟疑,伸手便将顾沧蓝拽下马来。她利落翻身跨上马背,抬手朝白骁挥了挥,示意他速速上来。
顾沧蓝身形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地后退两步,眼中满是错愕。他抬眼望向孟揽昭,此刻她逆着西天的霞光而立,鬓边碎发被风拂起,眉眼间透着不容置喙的果决,竟让他一时看怔了。“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难道就没想过,让我与你一同前往?”
孟揽昭指尖攥紧缰绳,感受着掌心粗糙的纹路,白骁正手脚并用地往马背上爬,她头也未回地答道:“顾大侠的能耐,我自然清楚。你愿主动驰援,我心中感激不尽。可若凡事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又凭什么能将这生死一线的月栖国,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话音刚落,白骁也已坐稳身形。孟揽昭双腿微微用力,正要催动马匹,身后却骤然传来顾沧蓝急促的声音:“等等!”
她眉头微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就在此时,顾沧蓝身形骤然一动。只见他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惊鸿般掠起,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寒光乍泄,映着天边残阳,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剑影交错间,竟听不到半分破空之声,唯有凌厉的气劲裹挟着风声,在周身盘旋。时而剑势沉凝,如高山坠石,守得密不透风,仿佛铜墙铁壁,任谁也难以近身;时而剑招灵动,如流星赶月,攻势迅猛凌厉,招招直指要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剑光流转,将他周身笼罩,衣袂翻飞间,竟似有银辉洒落。孟揽昭与白骁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穿梭的身影。整套剑法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刚柔并济,攻防转换间浑然天成,既有着守势的沉稳,又有着攻势的锐不可当。
片刻后,顾沧蓝足尖落地,身形稳稳站定,长剑归鞘,只余一声清脆的嗡鸣。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灼灼地望向孟揽昭,声音带着几分坚定:“这是我的杀招,‘惊鸿破阵’。退可守,固若金汤;进可攻,锐不可当。孟揽昭,你定要过目不忘,将此带去战场破局,惊慌失措的百姓还在等着你凯旋。”
虽无半句缠绵肉麻的话语,孟揽昭却早已洞悉顾沧蓝的心意——他是将压箱底的底牌倾囊相授,只为让她在战场多几分胜算。她眉眼一弯,咧嘴露出一抹明媚利落的笑,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多谢!”
话音落,马蹄扬起尘土,身影逐渐隐匿在西沉的强光之中。
白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沧蓝那套行云流水的“惊鸿破阵”,剑影交错的凌厉与攻防转换的精妙,让他忍不住连连咋舌,心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萧黑烬坚守的宫门,并未耗费太多时辰。只是当萧黑烬抬眼望见孟揽昭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面容更添几分凝重,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孟揽昭刚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冲到萧黑烬面前,目光锐利如刃,开门见山:“眼下局势如何?”
萧黑烬面色沉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劝阻:“公主,此地凶险万分,你不该亲自前来。”
“少废话!”孟揽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话音未落,一拳便精准地砸在萧黑烬的腹部。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她收回拳头,语气凌厉:“本公主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的,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三言两语把局势说清楚!”
萧黑烬强忍腹部的酸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语速极快地汇报道:“三个时辰前,叛军主力突然对宫门发起猛攻,他们不知从何处调来了重型攻城器械,城门西侧的城墙已被砸出一道缺口,我方将士拼死抵抗,才勉强守住防线,但伤亡已经过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声音愈发低沉:“更棘手的是,叛军之中混入了一批江湖死士,个个身手不凡,寻常将士根本难以抵挡。方才已有三队负责侧翼防守的弟兄被他们偷袭得手,现在西侧防线已经岌岌可危,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还有,”萧黑烬喉结滚动,语气带着几分焦虑,“宫内的粮草和箭矢只够支撑两日,后方的援军迟迟未到,飞鸽传信也被叛军截断,我们现在相当于孤立无援。”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城墙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隐约能听到将士们的惊呼与惨叫。
萧黑烬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缺口方向,沉声道:“不好,他们又开始攻城了!”
孟揽昭这一刻才豁然醒悟,为何萧黑烬这等悍勇善战的猛将,竟也被逼得退守宫门——叛军攻势如狂潮般无休无止,将士们早已被打得胆寒心惊,连喘息的空隙都无从寻觅,更要命的是,军中藏有叛军内应,如影随形般难以根除,致使守军屡屡陷入被动,节节失势。
念头未落,孟揽昭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掠至城墙缺口处。寒光乍泄,长剑精准刺穿一名敌军的喉咙,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铠甲,映得那双眸子愈发锐利如刃。她振臂高呼,意气风发间裹挟着凛然杀气:“击鼓助威!今日便让本公主将这些逆贼的人头,悬于城墙之上示众三天三夜!”
白骁得令,当即回身大喊,命士兵火速擂鼓。鼓声隆隆,如惊雷滚过战场,低迷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守军将士个个精神一振。
白骁自身也拔剑出鞘,大喝一声便冲入缺口,剑光翻飞间,与孟揽昭一左一右,如两把出鞘利刃,硬生生撕开敌军的攻势。
孟揽昭将顾沧蓝所授的“惊鸿破阵”剑法按照脑海中记得的模样展现,时而剑势沉凝如岳,守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回敌军的轮番冲锋;时而剑招凌厉如电,如流星赶月般直取要害,每一剑落下都必有斩获。
白骁则凭一身刚猛武艺,大开大合,专攻敌军破绽,与她默契配合,两人身影交错间,竟在混乱的战场上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
守军见公主身先士卒,又有猛将协同,无不奋勇争先,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渐渐稳固,甚至开始逆势反击。
激战近一个时辰,叛军在鼓声与守军的悍勇之下节节败退,最终抛下满地尸骸,狼狈撤离战场。
城门缓缓闭合,将士们终于得以喘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却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
孟揽昭抹去脸上的血污,带着萧黑烬与白骁步入城楼上的临时军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敌军暂退只是权宜之计,三日之内必当卷土重来,”孟揽昭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有力,“眼下有三件事刻不容缓:揪出军中内奸、破解江湖死士、筹措粮草补给。这三件事若有一件落空,我们都守不住这座宫门。”
萧黑烬颔首沉声道:“公主所言极是。内奸泄密致防线屡失,当三步排查:一查近三月入伍、籍贯不明者;二行联坐互保,倒逼互相监督;三换亲信掌城门、粮草、传令等要害,断其传信渠道。”
白骁连连点头,附议道:“江湖死士单兵骁勇却无军纪,非正规之师。可选两百精锐,我与公主亲授三才合击之术,三人一组攻防断后,以多制寡。若遇顶尖高手,便由我与公主亲自应对,以‘惊鸿破阵’剑法牵制,再令小队合围,必能将其拿下。”
谈及粮草问题,萧黑烬面露难色:“宫中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两日,后方援军被叛军截断,寻常筹措之法已然行不通。”
孟揽昭沉吟片刻,眼中凝着决然:“唯行三策筹粮:一定量征调官仓、富户存粮,事后补官契;二秘联城郊屯田庄户,高价收粮夜吊入城,避开叛军眼线;三开垦宫墙内侧闲地,种速生麦豆蔬菜,为久守计。此事需你亲派心腹隐秘去办,绝不可让叛军知我粮草匮乏。”
“另外,”孟揽昭忽念及守城细节,补充道,“守城器械也需赶制:收城内废木铁器,造带刺滚木、分档礌石,大块毁攻城器械、小块击攀城敌;熬热油装陶罐,敌军架梯时浇泼,既烫伤敌人,又令城墙湿滑难攀,增一道防御。”
萧黑烬与白骁听得心服口服,齐声应诺:“谨遵公主吩咐!”两人眼中皆燃起斗志,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也因这清晰的对策渐渐散去。
帐外的鼓声已停歇,孟揽昭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叛军撤退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