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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万物怀生 > 第3章 番外【黎明·离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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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番外【黎明·离明】三

月栖国失地尽数收复的捷报传遍各州郡时,孟揽昭的伤势仍未痊愈。胸前的伤口虽已结痂,却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她勉强能下地走动,却需人搀扶方能稳住身形,面色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苍白。

这日,孟策之与孟清之身着崭新的锦甲,并肩踏入孟揽昭的营帐,眉宇间是胜后的意气风发。

“揽昭,如今叛军已平,失地尽复,我与二弟商议过,该即刻启程赶赴皇城复命,向父皇禀报此番大捷。”孟策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扫过孟揽昭苍白的脸,未有半分迟疑。

孟清之亦附和道:“是啊,揽昭。父皇与朝臣定在宫中翘首以盼,早日复命,也好论功行赏,安抚天下民心。”他话语温和,却难掩眼底的急切——这泼天的战功,自然要尽早回京亲口禀明,方能将功劳牢牢攥在手中。

“不可!”萧黑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本立在帐侧,此刻上前一步,周身寒气凛冽,“公主伤势未愈,连行走都需人扶持,长途跋涉赶赴皇城,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危及性命!此事绝无可能!”

白骁也立刻上前,挡在孟揽昭榻前,少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两位皇子:“两位殿下只想着复命邀功,却不顾公主死活!若不是公主舍身救人,斩杀魔族异能者,震慑叛军,何来今日的收复失地?如今公主重伤未愈,你们竟要她强撑着赶路,良心何在?”

“白骁!休得胡言!”孟策之面色一沉,厉声道,“本王与二弟乃是奉旨平叛,复命乃是天职!何况论功行赏之事,关乎军中士气与朝堂稳定,岂容你一个护卫置喙?”

“天职?”萧黑烬冷笑一声,目光如淬冰,“殿下口中的天职,怕是急于回京领赏,独占这守城破敌之功吧?公主舍命换来的胜局,两位殿下坐享其成便罢,如今还要拿她的性命当垫脚石,未免太过自私!”

“你放肆!”孟清之也动了怒,俊朗的面容染上愠色,“萧黑烬,你不过是军中一员将领,竟敢质疑本王与大哥的用意?今日这复命之事,由不得你阻拦!”

双方剑拔弩张,争执声越来越大,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孟揽昭躺在榻上,只觉得胸口的伤口被吵得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撑着榻沿想要起身——她深知两位兄长的脾性,也懂萧黑烬与白骁的护主之心,这般争执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她刚微微撑起上身,便因牵扯到伤口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白骁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顾不上再与两位皇子争执,立刻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疼惜:“公主!您别动怒,也别起身,仔细伤口!”

萧黑烬也收了怒容,快步上前,与白骁一同稳稳扶住孟揽昭,目光沉沉地看向两位皇子:“殿下也看到了,公主如今连起身都困难,若强行赶路,后果不堪设想。复命之事,不如暂缓几日,待公主伤势稍愈,再做打算。”

孟揽昭靠在白骁与萧黑烬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形,胸口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眼看向孟策之与孟清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位兄长……容我……再休养三日……三日后,我随你们……一同回京。”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厉色稍缓,显然是见好就收。

孟策之轻捋衣袖,沉声道:“既然妹妹伤势沉重,强行赶路恐生不测,我等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便依你所言,休养三日,三日后务必启程,不得再借故拖延。”

孟清之亦颔首附和,语气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逼迫:“军中事务繁杂,我等先行回营部署,三日后再来迎接。”

言罢,二人转身率众离去,步履间再无方才的强硬对峙之意。

待两位皇子身影远去,孟揽昭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一软,靠得更紧了些。她抬眼看向身侧的萧黑烬,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黑烬,你留在军中,不必随我回京。此番同行,只需白骁一人便够。”

萧黑烬闻言,眉宇骤然拧紧,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里满是执拗与不甘:“公主!末将怎能留在此处,让您孤身涉险?毕竟,回京之路凶险难测!”

孟揽昭轻轻摇头,忍着胸口翻涌的钝痛,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沉定如深潭:“我知道你忠心,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走。你可还记得方才在阵前,你为护我,言辞凌厉,已然是以下犯上。我的两位哥哥此番受了你顶撞,回京之后必定会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参你一个目无尊上、恃功骄纵之罪。”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恳切:“你留在军中,一来是避嫌,远离京城这趟浑水,让两位皇子抓不到进一步发难的把柄;二来,也是向父皇表明心志,你镇守边关,心在社稷,绝无半分二心。唯有如此,方能保住自身性命,守住你手中的兵权,这才是对我、对边关最大的助力。”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白骁,眼底掠过一丝柔意:“至于白骁,他无门无派,身后唯有我一人。我带他回京,便是将他护在身侧,朝中纵有非议,我也能一力应对。三日之后,我与白骁启程,你守好军中大局,静待我的消息,便是最好。”

萧黑烬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中万般不愿,却也明白孟揽昭所言句句皆是肺腑,字字都是为他筹谋。他望着女子苍白却坚毅的眉眼,喉间滚动半晌,终究是压下了满腔执拗,沉沉应下,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担忧:“……末将遵公主令,但公主务必保重自身。”

孟揽昭沉默着点了点头,唇瓣微抿,胸口的余痛仍在,却已没了方才对峙时的紧绷。萧黑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担忧尽数压下,转身大步踏出营帐,去安排军中后续事宜。

待营帐内只剩两人,白骁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软榻上,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公主,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他自知身份低微,此番回京,不过是跟在公主身侧的一介护卫,却偏偏让公主为了护他、为了稳住局势费尽心神。

孟揽昭闻言,浅浅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笑意却温和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白骁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一下轻柔的触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白骁心头一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松,再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

三日转瞬即逝。

启程之日,萧黑烬亲率亲兵送至营外,一身银甲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上的帘幕,一言不发,却将所有担忧与不舍都写在了眼底。孟揽昭掀帘朝他微微颔首,萧黑烬这才郑重躬身行礼,目送车队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之内,被白骁布置得极尽妥帖——厚厚的绒毯铺了两层,角落放着暖炉,榻上垫着软锦,连靠枕都塞得蓬松温暖,每一处都细致到了极致,只为让孟揽昭路上少受一点伤痛颠簸。

孟揽昭靠在榻上,看着白骁忙前忙后照料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一路颠簸数日,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宫门在望,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与边关的肃杀截然不同,只不过这次是秘密回京,所以并未有欢呼声传入耳中。

孟揽昭由白骁扶着,缓步回到自己的寝宫揽星殿。刚一推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便萦绕鼻尖,殿内灯火温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案前,手边正放着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

孟揽昭心头猛地一惊,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回头对白骁低声道:“关门。”

白骁立刻会意,反手合上殿门,守在了门外。

孟揽昭盯着案前之人,声音微紧:“顾沧蓝?你怎么会在我的寝宫?”

眼前的男子一袭浅蓝长衫,眉眼温润如玉,神色却平静得异乎寻常,仿佛本就该在此处一般。他端起那碗汤药,轻轻递到孟揽昭面前,语气淡然无波:“公主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一伤一痛,我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这碗药,是我提前按你的伤势配好、煎好的,就等你回来,趁热服下。”

孟揽昭接过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点迟疑都无。浓重的药味在舌尖炸开,苦得她喉间微微发酸,却依旧稳稳将空碗放在案上。

顾沧蓝看着她这般干脆利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指尖一捻,一颗蜜色的糖丸便递到了她面前。孟揽昭张口直接接过,含在舌尖,甜意缓缓压下了残留的苦涩。

顾沧蓝故作轻佻地调侃:“公主倒是大胆,就不怕我在这糖里下毒?方才的药,可也是我亲手煎的。”

孟揽昭挑眉看他,眼神坦荡又笃定,语气轻松:“我信你不会。你我无冤无仇,你若想伤我,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费这般心思为我熬药。”

顾沧蓝闻言低笑几声,笑声清润,消散在殿内的药香与甜意里。他收了笑意,神色骤然郑重了几分,目光扫过殿门方向,又落回孟揽昭身上:“此番在边关,我将你与门外那位白骁护卫的行事看在眼里,你们二人,我认可了。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将我的剑术倾囊相授。”

孟揽昭却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你的剑术天下闻名,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我并不打算学剑。”

顾沧蓝眉头微蹙,显然十分不解:“不学剑?剑乃兵器之君,轻巧凌厉,最适合你这般身份,为何不学?”

孟揽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务实与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学棍。”

见顾沧蓝依旧困惑,她缓缓解释:“战场上最常用的是长矛,剑虽好,可一旦折断,便只能就地取用长矛应急。可长矛若是被敌人削去矛头,就成了一根无用的长棍,人也会瞬间陷入被动。我学棍,便是为了这万一,哪怕兵器尽失,哪怕长矛断首,一根普通的木棍,也能让我有自保之力,不至于任人宰割。”

顾沧蓝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看向孟揽昭的眼神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淡然,反倒多了几分惊艳与欣赏——这女子的心思从不在闺阁风雅,全扎在实处、扎在生死里,果然与京中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可这份欣赏只持续片刻,他便无奈轻咳一声,如实说道:“你这份心思,是真绝了,只是我毕生浸淫剑术,对棍法一窍不通,怕是教不了你。”

孟揽昭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没半分失落:“无妨,你教白骁剑术便好,他本就底子好,有你指点定能突飞猛进。至于我,另寻一位棍法师父便是。”

这话一出,顾沧蓝当场愣了愣,随即嘴角微抽,莫名生出几分被嫌弃的挫败感。他纵横多年,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学剑,他都不屑一顾,如今主动开口,反倒被人轻描淡写推开,还是因为不学剑要去学棍,这还是头一遭。他故作受伤地挑眉:“公主这话,可是扎心了。我顾沧蓝的剑术,多少人求而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被你这般弃如敝履,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孟揽昭瞧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松展开,难得带了点轻快的小幽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哪能是弃如敝履?你的剑术是珍品,只是不适合我这在刀光剑影里滚的人罢了。再说了,全天下会剑的人不少,能教我棍、还能教到实处的,可遇不可求。你就当行行好,先把我身边最要紧的人护得厉害些,也算帮我大忙了。”

她顿了顿,又弯眼添了一句:“再说了,你教好白骁,日后我学棍遇上麻烦,不还能找你帮忙切磋切磋?到时候,你这剑术名家,说不定还能指点我棍法一二呢。”

顾沧蓝被她这几句软中带趣的话说得哑然失笑,方才那点小小的中伤瞬间烟消云散,望着眼前眉眼灵动、心志却坚如磐石的女子,心底只剩叹服。

殿外的白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涌着激动与感念,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他奔赴战场前顾沧蓝舞的那一杀招仍旧刻在脑海中,自己也深知顾沧蓝的剑术有多高深,能拜入其门下,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机缘。片刻后,他猛地推开殿门,双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弟子白骁,拜见师父!”

顾沧蓝看着眼前赤诚忠心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坦然受了这一拜,朗声应道:“起来吧,既然拜了我为师,今后我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孟揽昭倚在软榻上,丝毫没有恼怒,只是眯起眼眸,弯着唇角笑看顾沧蓝,眼底满是戏谑与欣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悠然模样。

自此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三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揽星殿的偏殿院落成了练剑之地,顾沧蓝悉心指点白骁劈、刺、斩、截,每一招每一式都抠得极细;孟揽昭便搬着软榻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两人练剑,时而端上茶水,时而轻声点评几句,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这一个月里,宫中宫人时常往来于揽星殿附近,送衣、送食、通传琐事,顾沧蓝身手敏锐,耳力过人,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藏身于殿内暗格或假山之后,始终未曾暴露过踪迹,连揽星殿的近侍都不知晓这位剑术奇才一直藏在公主宫中。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孟清之与孟策之早已将边关战事悉数上奏给父皇孟卿,朝堂之上论功行赏、追责过罚的议程也被提上日程。

天子孟卿斟酌数日,终于下旨,筹备一场盛大的册封与奖赏大典,一来表彰边关将士的功勋,二来安抚朝中人心,而历经战场凶险的孟揽昭,自然也成了此次大典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

册封大典前夕,天子孟卿一道圣旨径直送入揽星殿,旨意中言辞温和,以公主伤势未愈、不宜劳顿为由,令孟揽昭安心在寝宫静养,不必出席大典,唯独命白骁随众臣一同前往参加封赏。

宣旨宫人尖细的嗓音落定,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她以金枝玉叶之身亲赴边关,浴血奋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论功行赏,却被轻飘飘一句“养伤”困在殿中,连出席大典的资格都没有。可圣意已决,她身为公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维持着体面,屈膝沉声接旨:“臣女,遵旨。”

待宣旨宫人领着随从躬身退去,殿门重重合上,顾沧蓝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位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缓步走到廊下,看着宫外渐起的仪仗灯火,冷声道:“看似是体恤你伤势,实则是把边关所有战功,全都留给你那两位皇兄独享。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到头来连站在朝堂上受赏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打压。”

孟揽昭没有说话,整张脸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寒心,往日的镇定坚毅此刻尽数被世俗的愤懑取代——她纵有胸怀天下的气度,可拼了命换来的功绩被人轻飘飘抹去,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白骁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沉稳有力:“公主,卑职此去大典,定会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为您讨回应有的册封与奖赏,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他语气郑重,没有半分虚言,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朝堂之上为公主讨回公道,哪怕触怒龙颜也在所不惜。

孟揽昭沉默良久,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懈,阴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能压下心底那份对公平的渴求。人非圣贤,纵有再大的格局,面对这般不公,也逃不过世俗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白骁,微微颔首,声音轻却带着默许:

“去吧,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好。”

夜深人静,揽星殿内只剩烛火轻摇,暖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沧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走到孟揽昭面前,看着她垂眸翻看书卷的淡然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你当真以为,白骁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天子、让陛下难堪,能全身而退?那是掉脑袋的大罪,轻则身死,重则牵连满门,他无亲无故,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揽昭指尖翻过一页书卷,纸面轻响,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顾沧蓝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色,追问:“你真的要为了那些虚名、那些封赏,把白骁往死路上推?他对你忠心耿耿,拜我为师也是为了更好地护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孟揽昭这才缓缓抬眸,烛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沉静深邃的光,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慌乱。她合上书本,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既要属于我的奖赏与册封,也要白骁毫发无伤地回来。”

语气里的笃定,让顾沧蓝一怔。

她看着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我心中自有盘算,你不必再管,也不必再劝。”

顾沧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谋算,知晓她从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更不会拿身边人的性命儿戏。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在心底暗自决定,若真有不测,他必会出手相助。

转眼便到了册封大典之日。

天未大亮,宫中已是鼓乐喧天,仪仗罗列。孟揽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锦衣绸缎,料子是上等的云纹锦,色泽沉稳大气,针脚细密考究,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她将衣物递到白骁面前,轻声道:“换上吧。今日你代表的是我揽星殿的人,不必低旁人一等。”

白骁捧着锦衣,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换好衣裳之后,身姿愈发挺拔英气,全然没有往日低阶护卫的局促。他对着孟揽昭郑重一拜,又向顾沧蓝行过师礼,才大步朝着大殿方向而去。

待他离去,揽星殿重归安静。孟揽昭与顾沧蓝相对而坐,炉上沸水翻滚,茶香袅袅散开。她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两杯清茶,神态闲适,仿佛丝毫不在意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风浪。

顾沧蓝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孟揽昭浅啜一口热茶,唇角微扬:“该来的,总会来。静候便是。”

大典之上,论功行赏依次进行,待到白骁上前受封时,少年按照此前约定,挺直脊背、目光铮然,在满朝文武面前高声开口,细数孟揽昭在边关亲赴战阵、身先士卒的功绩,字字恳切地为公主讨要应有的功名与册封。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看向白骁的眼神满是嘲讽与不屑——一个低阶护卫,也敢在朝堂之上置喙公主与皇子的功绩,简直是自寻死路。

天子孟卿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龙袍之下的双手紧紧攥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立刻跨步出列,齐齐躬身厉声上奏:“父皇!白骁一介微末护卫,竟敢以下犯上、扰乱大典,目无君上,其心可诛!请父皇立刻将其拿下,治以死罪!”

就在朝堂乱象渐起之时,孟景之——三皇子,一身常服快步踏入揽星殿,神色急切地看向端坐煮茶的孟揽昭。

顾沧蓝身形一闪,隐匿于殿内梁柱阴影之中,屏息静听。

孟景之语速极快,将大殿上的变故一五一十道出:“五妹,白骁为你邀功,已触怒父皇,大皇兄二皇兄正联手发难,要治他死罪,此刻朝堂已经乱了!”

孟揽昭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眼底毫无惊慌。她赌的从不是白骁的莽撞,而是朝中未立太子、诸皇子争储的暗流——她在边关崭露头角,手握军功,既是兄长们忌惮的靶子,也必然会成为争储一方想要拉拢的力量。

若不是记着梁正国师昔日那句“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亦能引援”的箴言,她或许永远悟不透父皇为何故意将她禁足寝宫,明面是纵容两位兄长独享军功,实则也是在逼其他势力浮出水面,更好分析当前局势。

不等孟景之再多说,孟揽昭已然起身,径直走向内殿,取出了那套她在边关浴血奋战时穿过的银鎏金铠甲。冰冷坚硬的甲胄泛着冷光,穿戴在身上时,尖锐的甲片狠狠摩擦着尚未愈合的旧伤,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铠甲被旧伤崩出的鲜血染红,要的是以一身战铠之姿,踏足大典,震住所有宵小。

孟景之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我已吩咐好殿外侍卫,你前往大殿,无人敢拦。我先行一步回朝堂稳住局面,你稍后再来,我们分道而行,不露痕迹。”

孟揽昭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揽星殿,各自奔赴大典现场。

待到孟揽昭踏入大典正殿时,殿内已是剑拔弩张。白骁双膝跪地,浑身因压抑的恐惧与愤怒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而孟清之与孟策之的门客们早已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吹捧两位皇子功绩,明目张胆地逼迫孟卿,趁此刻立刻定下太子之位,朝堂彻底沦为争储的闹剧。

就在这一刻,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染血金甲的孟揽昭缓步走入,旧伤在铠甲的挤压下彻底崩裂,滚烫的鲜血从甲胄缝隙渗出,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一步一滴,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文武百官、皇子门客,尽数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满身伤痕、披甲而来的黎明公主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孟揽昭挺直染血的脊背,一步步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孟卿缓缓跪地,声音沙哑却清亮,带着战场归来的孤绝与委屈:“父皇,儿臣在边关,身披此甲,身中数刃,死守城池,从不敢辱没皇室颜面。白骁是儿臣的贴身护卫,在战场上数次舍命护我周全,今日他为儿臣说话,虽是以下犯上,却是一片忠心。”

她抬起染血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孟卿:“儿臣愿放弃此次所有军功封赏,只求父皇赐下一块免死金牌,饶白骁一命。”

孟卿看着女儿一身染血的战铠,看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他本就不愿在此时立太子,更不愿两位皇子势头过盛,孟揽昭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天子龙目沉沉,扫过阶下染血的孟揽昭,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白骁,声线威严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朕念离明公主忠心护国,浴血沙场,功绩在册,不容抹杀;白骁护主有功,一片赤诚,亦可谅解。黎明公主在边关所立战功、该有的册封与封赏,朕一分一毫都不会少,日后另行颁旨,重重嘉赏。今日便准黎明公主所请,免白骁死罪,特赐免死金牌一块,以彰护主之心。”

话音落下,孟清之与孟策之脸色惨白,却再也不敢多言。

一场逼迫立储的闹剧,就此被孟揽昭一身染血的铠甲,彻底揭过。

孟揽昭垂首,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郑重叩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礼毕,她撑着染血的指尖缓缓起身,转身走到白骁面前,伸出还在渗血的手,稳稳将浑身发颤的少年扶起,低声道:“起来,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白骁眼眶通红,攥着她的手腕,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孟揽昭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寒刃,缓缓扫过阶上文武百官、殿中皇子权臣。她的视线掠过脸色铁青的孟策之与孟清之,掠过那些方才嗤笑白骁的朝臣,掠过所有试图窥探、忌惮、惊疑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没有半分怯意。一身金甲染血,反倒衬得她身姿如枪,锋芒毕露,无人敢与之对视。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敢出言阻拦,无人敢上前呵斥,连两侧的侍卫都下意识垂首避让。

孟揽昭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大摇大摆地从大典正殿中央穿行而过。甲胄上的血滴依旧落在金砖之上,声声清脆,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就这般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带着白骁堂堂正正、全身而退,直至殿门合上,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回到揽星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议论。孟揽昭任由宫人小心翼翼褪下那身染血的银甲,甲胄一离身,尚未愈合的伤口尽数暴露,渗着血珠,触目惊心。

白骁一言不发,取来干净的软布与金疮药,单膝跪在她身前,动作轻柔又细致地为她包扎伤口。指尖触到她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时,少年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可孟揽昭却丝毫未觉疼痛,相反,她抬眸望着殿外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止不住的兴奋与一簇熊熊燃起、几乎要烧破天穹的野心。那不是小女儿家的争强好胜,而是手握棋局、步步落子后的畅快,是窥见皇权核心、终于站稳脚跟的灼热光芒。她唇角微扬,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方才在大殿上隐忍的孤绝,此刻尽数化作锋芒毕露的野心,毫不掩饰。

立在阴影里的顾沧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望向孟揽昭的目光反而愈发深邃,也愈发满意。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辈,见过太多庸碌无为的皇子贵胄,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在浴血之后、生死之间,生出如此清晰而坚定的格局——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封赏,而是立足朝堂的资本,是无人能再随意拿捏的底气。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倾心相助。

而白骁,在为她包扎伤口的间隙,望着公主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也在这一次次的风波磋磨里,悄然生出了全新的感悟。他不再只是一个只想护公主周全的护卫,不再只懂拳脚剑术,他开始明白朝堂的凶险、人心的博弈,开始懂得公主每一步筹算背后的深意。他的忠诚依旧滚烫,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清醒,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不只是护她安危,更要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稳固的盾,陪她踏过往后所有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大典散去后的御书房内。

天子孟卿独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凝。今日这场闹剧,让他彻底看清了朝堂势力的真实分布——孟策之与孟清之结党营私,急于逼宫立储,野心早已暴露;三皇子孟景之态度暧昧,暗藏心思;四皇子孟怀之终日以身体抱恙居住深宫,从不外出;镇守边关的萧黑烬尚未回京,其手握重兵,究竟偏向哪一方,依旧无法探知、无法定论。

但有一点,孟卿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的孟揽昭,身边无外戚、无党羽、无兵权依附,她的身后,明面上自始至终,只有白骁一人。

一念及此,帝王眼底闪过一丝难辨的暗光,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放心,还是另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