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县化肥厂的第一茬二胺酸是终于出厂了。
头一批两千吨，按各公社的地亩摊下去，一队一个指标，白纸黑字，钉在公社的墙上。送肥的车是县运输队的新四轮拖拉机，套着红花，轰隆隆的柴油机声，从县城一直响到各公社的地头上。
顾明泽亲自盯的分配。两千吨肥，怎么分、分给谁、谁家用在口粮田上——他对着全县的地图写写画画了大半天，之后，再次跟农业局那边的领导开会，直接聊下狠话。
头一茬的肥料金贵。肥要用在刀刃上，谁也别想拿去换人情。全县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化肥厂，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动了小心思，出了事，自己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摘了进牢里去。
化肥下了地，新的麻烦跟着也来了。
有的队，撒得匀，浇得透；有的队，舍不得，一亩地只用了一半的量，还拌得半生不熟；还有的队，把肥撒早了，雨水一冲，白白淌走了小半。半个多月下来，地块间的差别就出来了——施得好的麦子，绿得发黑；施得毛糙的，黄绿不均，一眼就能认出来。
县里赶紧开了个现场培训会，把各公社的技术员拢到地头，炼钢厂培训班出来的几个年轻人上台讲：什么节气追什么肥，旱地怎么施，水浇地怎么兑。台下坐着的老把式们，起初还有人撇嘴，听到后头，烟锅都不抽了，掏出小本记。
他们可是亲眼对比过的，实打实的对庄稼有好处啊，不得不听这些技术员的。
季光明也从公社来了。向阳公社的用法最老到——浮萍沤肥打底，化肥追腰，一套配合讲得明明白白。讲完，他跟身边的人说：这东西跟农机一个理——有了家伙，还得会使。不会使，金疙瘩也砸不出响。
“庄稼一枝花，全靠化肥来当家嘛。”
五月过半，麦子黄了。
六月初三，全县的生产队长以上干部，被一辆辆四轮车拉到了城东的高岗上——县里划的对比田，就在这儿。
两块地，一沟之隔。左边那块，开春追了化肥；右边那块，照老法上的农家肥。两块地的麦子，挨到一处站着，高矮差了半个头，麦穗大小差了小半截，分蘖情况更是很明显，施了肥的那块地里的小麦稠的几乎看不到行垄沟了。
韩铭业、顾明泽，各公社的书记、副书记，黑压压站了一岗的人。
下镰！顾明泽一声喊。
两队的社员同时驾驶着手扶拖拉机。割的割，捆的捆，两挂脱粒机架在地头，皮带一挂，机器轰隆隆地转。麦粒淌进口袋，抬上磅秤，早就有对立的会计核对数量。
左边，施化肥的地：亩产，五百一十六斤。
右边，老法的地：亩产，三百零四斤。
差了二百一十二斤。
虽然大家都知道有差距，可是当这个差距真出来之后。
岗上静了一瞬，跟着嗡的一声炸开了。各公社的书记们伸着脖子看磅秤，有人不信，跑过去又亲自看了一遍秤星。
一个白胡子老农，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左边那块地的麦茬前，弯下腰，从脱粒机边上捧起一把麦粒，摊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放到嘴里咬了一颗。
他转过身，冲着满岗的人，嗓门抖得厉害：
我种了六十年地。今儿我信了——化肥这个东西，真是粮食的命根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韩铭业走到地当间，接过公社干部递来的话筒，嗓门不高，一字是一字：
同志们，都看清楚这块地了。一沟之隔，差出二百多斤。往后全县的粮食都丰收了，之后，大家都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啊，咱们全县的平价粮，可以足够的多了啊。”
“可吃水不忘挖井人——大家都知道这化肥是从县化肥厂来，可厂里的机器是人家向阳炼钢厂给咱们造的。技术、设备、人手把手地教。这份情，咱们全县记着呢。
他说完，扭头看顾明泽。
顾明泽憋着笑，冲身后一招手。县委办公室的干事捧着一个红布卷，快步上前，当场展开——
一面锦旗，金线绣的字：
**支援农业，功德无量。**
落款：x县委员会，x县人民委员会。
林厂长没来，顾明泽把锦旗卷好，塞进送行的车里，带回给他！跟他说——冬小麦这一茬，全县的小麦都吃上了自己产的化肥！秋天那茬，等着瞧！县里一定想办法生产出更多化肥来。
四轮车回厂，锦旗直接送到了林瑞办公室。
林瑞把锦旗挂在墙上，站远了看了看，笑了。
王国强端着茶缸进来，瞅见锦旗，念了一遍那八个字，乐了：功德无量——这词儿，比部里的奖状还中听。
是中听。林瑞给两人倒茶，化肥这个话，说到头了。
电话响了，是季光明从公社打来的，背景里人声嘈杂，像是还在地头：
林瑞！今天那块对比田，你小子听说了吧？差二百一十二斤！
听说了。
我跟你说个事。季光明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劲，今天会上，林大炮——林有才，跟我们公社讨教施肥的法子，讨教完，当着全县的面说了句话——他说，明年你们那大队的麦子，要跟咱们整个向阳公社掰手腕！
林瑞笑了：那他可有的追。
追不上也得让他追！季光明在那头哈哈大笑，全县的公社都较上劲了，这个局面——小瑞，这就叫肥水养活了一县的人！
挂了电话，日头已经偏西。
林瑞推开窗。厂区往西望，越过厂房和烟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麦浪——那是向阳公社街道的地，金黄，沉实，风一吹，一波压一波地响。
更远的地方，县化肥厂的方向，烟囱正吐着白白的烟。
冬小麦这一茬，全县都吃上了自己产的肥。
秋天那一茬——
林瑞望着那片金浪，看了很久，轻轻说了句：
等着瞧啊，顾书记，希望你的关系，能搞到更多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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