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周桂兰立在门口,茫然无措地盯着自己双手发怔,唐恬恬心知,是时候出面推波助澜了。
她掀开身上的薄被,搭在一旁躺椅上,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喘地朝周桂兰走去。
走到近前,她缓缓伸出右手,轻轻牵起周桂兰的左手。
一只手白皙柔滑,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一只手枯瘦如柴,布满劳作的薄茧,两只手紧紧相握,反差刺目,格外惊心。
唐恬恬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自责与哽咽:“娘,对不起,都怪我身子不争气,非但没能帮您分担家事,反倒成了家里的拖累。”
稍作喘息,她又轻声道:“好在几个弟弟如今懂事多了,小小年纪便能自己烧火做饭、浆洗衣物,不用您再事事操劳。您不用像从前的我那样,既要上工又要顾着家里,再熬几年,等弟弟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您就能彻底松快,安享清福了。”
她眯起眼,故作认真地盘算着:“男孩子成家,早的十八,晚的也不过二十三四,满打满算,最多十年,您就能抱上大胖孙子,再也不用吃这些苦了。”
她语气平缓,看似句句暖心安慰,实则字字都戳在周桂兰的心坎上。
话音落下,唐恬恬又怅然叹气,语气落寞:“说起来,爹走了也整整十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也终于要去见爹了,只是以后就再也不能陪着娘了。”
这番话落入周桂兰耳中,仿若一块寒冰巨石,狠狠砸进她心底,瞬间搅得她满心绝望。
还要再熬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她要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拉扯三个半大孩子,还要伺候这个病恹恹、随时可能离世的女儿,日复一日操劳,半点盼头都看不见。
更何况十年之后,她早已垂垂老矣,说不定身子早就垮了,别说享清福,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还谈什么享福?
一想到这遥遥无期的苦日子,周桂兰心头瞬间涌上烦躁与厌弃。
这一切都被唐恬恬看在眼里,她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弱愧疚的模样,反倒柔声夸赞:“娘,您生得白净,不像村里其他妇人,整日风吹日晒变得粗糙黝黑,您向来爱惜自己,看着跟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一样。旁人见了,只会以为我们是姐妹,谁能想到您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只可惜,我们娘俩命苦。爹走得早,留您独自撑家,我又短命,熬不了几日。其实您上次说的供销社赵主任,若不是我身染重病,我是愿意的。他是城里人,工作体面轻松,定然不会显老。”
“老话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这年月,能让女人吃饱穿暖、不受苦的男人太少,赵主任就是难得的良人,您说对不对?”
这些话,本是周桂兰当初劝原主的,如今被唐恬恬一字不差地奉还。
她倒要看看,这个自私自利的母亲,会选继续留在农村,为三个儿子吃糠咽菜操劳一生,还是抓住机会,嫁给赵主任脱离苦海。
周桂兰闻言猛地一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供销社赵主任的模样。
半晌才回过神,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心不在焉地附和:“是啊,你说得没错。”
她哪里是附和女儿,分明是被这番话彻底点醒——女儿没福气嫁,她自己可以啊!
这几日,看着大女儿日渐衰弱,家里家外的重担全压在自己身上,她本就动了改嫁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村里的男人,要么粗俗邋遢,要么家境贫寒,她瞧不上;想嫁城里人,又没门路,对方也看不上她这个乡下妇人。
可供销社赵主任不一样,他妻子早逝,独自带着三个孩子,端着铁饭碗,有钱有票,吃穿不愁,体面又安稳。她守寡十年,两人皆是单身,怎么看都是绝配。
她模样身段在村里数一数二,不比城里女人差,凭什么不能嫁给他?
一想到嫁给赵军后,就能摆脱农村的苦日子,不用下地干活,不用为吃穿发愁,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周桂兰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泛起红晕,眼底燃起对新生活的渴望,先前的绝望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她再也按捺不住急切,不等唐恬恬再开口,猛地甩开女儿的手,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冲。走得太过匆忙,肩膀狠狠撞在唐恬恬身上,却半点不曾在意。
唐恬恬被撞得一个趔趄,扶着门框才站稳,却毫不在意,望着周桂兰慌乱急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原主母亲一心想把原主嫁给赵主任,换自家好日子,如今她成全到底,倒要看看,这对各怀鬼胎的人凑在一起,日后会是何等光景。
屋里,周桂兰快步走到木箱前,拿起上面落了薄灰的玻璃镜,小心翼翼擦去灰尘,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四十二岁的年纪,眼角虽有细碎皱纹,可皮肤依旧白净紧致,全然不像村里妇人,三十岁便满脸风霜、苍老不堪。
她身材丰腴却不臃肿,眉眼间风韵犹存,在乡间妇人中格外出众。
她心里清楚,若是继续留在家里,每日耕田劳作、风吹日晒,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满脸皱纹、皮肤粗糙的黄脸婆,到时候,再想找好人家,就彻底没了资本。
她平日里常去供销社买东西,早就见过赵主任。
从前女儿能帮衬家事,手里还有补贴,日子过得去,她从未想过改嫁;可如今,女儿病入膏肓,儿子尚且年幼,家里重担她扛不住,也不想扛。
赵主任,就是她脱离苦海的唯一希望。
周桂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与急切,仔细梳拢好头发,换上今年新做的碎花袄子,简单收拾一番,把仅存的钱和票证小心揣进兜里。
出门前,她对着躺椅上虚弱不堪的大女儿随口叮嘱:“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公社给你买药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耽搁,理了理衣襟,脚步匆匆地朝着公社走去,满心都是对未来安稳体面生活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