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五感被彻底剥离,仿佛漂浮在宇宙最虚无的缝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暖,没有触觉,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在这片无垠的孤寂中明灭。
这就是“锁魂定魄”的囚笼。
霍晓晓说得没错,心智不坚者,片刻便会自行崩溃。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自我”被无限放大,却又无处着落。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没有外界信息的输入,纯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酷刑。感觉就像死了,魂魄被人禁锢在原地,无法离开一样。
起初,还有之前残留的思绪碎片在飘荡——皇甫龙叹息的温度,霍晓晓冷静的陈述,那封字迹潦草的遗书,七文可能出现的表情……但很快,连这些碎片都被无边的寂静吞噬、磨平,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我像一具被剥离了所有感官的标本,只剩下最核心的“知道”——知道自己还“在”,知道自己是“皇甫夜”,知道被困住了。
这比任何疼痛都更难忍受。疼痛至少证明你还活着,有感觉。而这里,是活着的死亡。
我开始“数数”,用残存的意识,模拟某种节奏。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一个模糊的计数,但很快,数字失去了意义,节奏也溃散在虚无里。我开始“回忆”,回忆鸢鸣谷的草木,回忆第一次执行任务的细节,回忆玉扳指扣入指节的冰凉,回忆聂明儿几人……但回忆像是褪色的画,边缘模糊,色彩黯淡,最终也融入了背景的黑暗。
虚无在消磨我。
那点不甘的余烬,在绝对寂静的冲刷下,也越来越微弱。皇甫龙他们……外面……怎么样了?飞姐会相信我真的“死”了吗?七文看到我那副样子……会如何?这些疑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无法泛起,就被吞没。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融入这片永恒死寂的前一刻——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穿透了厚重的封印,触及了我那缕飘摇的意识。
不是声音,不是影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涟漪,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链接传递过来。沉重、压抑、带着铁锈味的悲伤,以及更深层、几乎被完美掩饰的……一丝冰冷的疑虑。
这感觉……很熟悉。是飞姐?噬心蛊作为媒介,在她情绪剧烈波动时,反向渗透了我这被“锁魂”的状态?
没等我细辨,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波动”传来。苍老、沉凝,如同巍峨山岳,蕴含着巨大的悲痛和怒意,但这悲痛怒意之下,是更深沉、更稳固的掌控力,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皇甫龙。
这两股“波动”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断续、模糊的,如同隔着厚重水幕听到的闷响。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我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强行凝聚了一瞬!
外面……在发生什么?他们在我“身边”?在因为我“死去”而……表演悲伤?还是真的在为了那渺茫的“一线生机”而布局、冲突?
“波动”再次传来,似乎夹杂了第三股气息。清冷、纯净,带着草木的苦涩与银针的凛冽。霍晓晓。她的“波动”最为平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只有全神贯注的凝定,像是在执行某个精密操作。
三方汇聚。在我这具“尸体”旁边?
紧接着,一阵更为强烈、清晰的“震动”传来!这次不再是情绪涟漪,更像是某种实质的力量冲撞,引发的微弱共振,透过我身下的榻,传到了我被禁锢的感知边缘。
冲突?动手了?
噬心蛊所在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不是它主动吞噬的欢愉,更像是被某种外来的、同源或相克的力量所牵引、刺激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飞姐动了心神?她在试探?还是想确认什么?
皇甫龙的“波动”陡然变得强硬、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古剑,带着凛然威压,将那试图探查的冰冷力量强行隔断、逼退!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绷紧。
没有声音传来,但我“感受”到了那种无声的、剑拔弩张的对峙。悲伤的假面或许还戴着,但底下的刀锋已经抵近彼此咽喉。
然后,一切“波动”骤然收敛、消失。
就像潮水退去,留下更深的死寂。但我那缕几乎涣散的意识,却被这短暂的“干扰”牢牢钉住了。虚无不再能轻易吞噬我。
因为我知道,外面并非一潭死水。戏,正在上演。而我这个“已死”的主角,或许正躺在舞台中央,听着演员们在我身旁念着悼词,同时袖中藏着利刃,彼此算计。
真有意思。
那股冰冷的不甘和荒谬感再次涌现,却比之前更加清晰、锐利。他们想让我安静地“死”去,成为他们棋盘上一枚定局的棋子?
我的意识在囚笼中“睁开了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既然你们的“锁魂定魄”没能彻底碾碎我,既然噬心蛊还能传递来一丝半缕的波动……
那么,这囚笼,或许也不全是绝境。
至少,它给了我一个绝对安静的位置,来“聆听”这场由我“死亡”拉开序幕的大戏。
我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念,不再试图对抗虚无,而是将感知的触须,竭力伸向噬心蛊所在的那一点微弱联系,伸向身体与外界接触的、被封印的边界。
等待。捕捉。
黑暗中,时间依旧混沌。但我不再计数,不再回忆。
我只是等待。像潜伏在深渊底的猎手,等待着下一丝可能穿透水面的……涟漪。
暖阁之外,风雨或许正疾。而我这里,是风暴眼中,最诡异、最冰冷的平静。
这出戏,我才刚刚拿到……最特别的“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