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黑暗与孤寂,是意识唯一的牢笼。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缕不肯散去的“知觉”,在无边虚无中锚定着自我。
之前那场无声的激烈对峙,余波似乎仍未完全平息。暖阁内的寂静,我能“感觉”到,那是霍晓晓的念力,混合着她精纯的医术修为,正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细致入微地扫描、分析着我体内混乱不堪的战场——千疮百孔的经脉,狂暴冲突的寒毒与灵芝药力,以及……那盘踞在心脉最深处、根系与我的生命本源几乎纠缠在一起的冰冷阴影:噬心蛊。
探查的过程漫长而寂静。终于,那隔着厚重屏障、模糊断续的对话声,再次如同水中倒影般,隐约渗入我的意识。
首先响起的,是皇甫龙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焦灼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晓晓,你已详查。告诉我这个老头子,夜儿这身功夫……她的武道根基,可还有保全的希望?烬霜之毒,又当如何化解?至于那噬心蛊……”他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沉重,“你我都知,乃是绝路。”
短暂的静默。霍晓晓清澈的声音响起,褪去了平日的些许清冷,多了几分属于医者的凝肃与……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是独属于她对“夜儿”这个徒弟的复杂心境。
“师叔祖,少夫人。”她的称呼泾渭分明,“夜儿的经脉损毁虽重,但奇异的是,龙涎灵芝的霸道药力虽与烬霜冲突造成破坏,却也有一股极其精纯的生机本源,护住了她武道根基的最核心处,未曾彻底溃散。这或许与她自幼打下的基础、以及修炼的功法特性有关。换言之,修复经脉虽艰难,但若方法得当,保住本源,未来恢复实力,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我能“感觉”到,皇甫龙的“气息”为之一振,连带着笼罩暖阁的那股沉凝威压都似乎松动了一瞬。而飞姐那边……传来的“波动”依旧冰冷如渊,难以揣测。
“难点在于烬霜。”霍晓晓继续,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此寒毒阴蚀入骨,不仅冻结经脉,更在不断侵蚀那股护住本源的精纯生机。必须尽快拔除,否则时日一长,本源被蚀,便是经脉修复,武道之途也将彻底断绝。”
“如何拔除?”这次开口的是飞姐,声音短促冰冷,直指核心,“既要拔毒,又不能伤及她被灵芝药力护住的本源,更不能……”她微妙地停顿了半秒,“……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她指的是噬心蛊。
噬心蛊由她操控,与烬霜寒毒在我体内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制衡。任何针对寒毒的大动作,都可能剧烈刺激蛊虫,而且那可是蛊王。
霍晓晓显然明白这未尽之言。“这正是关键所在。”她语气依旧冷静,“烬霜毒性阴寒酷烈,寻常驱寒解毒之法,要么药力不足,要么过于霸烈,难免伤及本源或刺激蛊虫。需寻一物,其性至纯至和,既能中和化解烬霜之阴蚀,其药力又能温和浸润,滋养而非冲撞夜儿的本源,同时……其药性最好能对噬心蛊有一定的安抚或隔绝之效,至少不能激起它的凶性。”
“何物可当此任?”皇甫龙立刻追问。
“《鸢鸣古方·残卷》中曾记载一物,名为‘天心暖玉髓’。”霍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索古籍的渺远意味,“此物并非药材,而是天地生成的灵物,生于极寒地脉深处,历经万载阳和之气熏染而成。性温润平和,蕴藏磅礴生机,专克各类阴寒邪毒,且其气息纯净,最能滋养修复经脉本源,对于心神亦有安定之效。理论上,以此物为主药,配以‘九转化霜丹’的丹方调整,徐徐图之,有望在不惊动噬心蛊的前提下,逐步化去烬霜之毒,并滋养夜儿受损的本源与经脉。”
“天心暖玉髓……”皇甫龙缓缓重复,声音里带着思索,“此物……果然。可知何处可寻?”
“记载模糊,只言可能存于两极冰盖之下,或某些与世隔绝、阴阳交汇的古老秘境之中。”霍晓晓坦言,“且此物成形条件苛刻,即便找到产地,也未必能有收获。此外,‘九转化霜丹’所需的其余辅药,也多是世间难寻的珍品。”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希望给出,却伴随着更大的难题。
“可有……替代之法?或更易寻得的方案?”飞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那股冰冷的“波动”微微起伏。听起来这件东西的代价有些大!
“有,但代价不同。”霍晓晓似乎早有准备,“若退而求其次,可用‘地心火莲’配合‘赤阳朱果’等至阳之物,强行驱散寒毒。此法见效或更快,但阳火猛烈,即便小心控制,也难免对夜儿脆弱的经脉和本源造成一定灼伤,留下隐患,未来修为上限必受影响。且至阳之气,很可能刺激噬心蛊,需要更强大的外力时刻压制看管,过程凶险倍增。”
“不行。”皇甫龙几乎立刻否决,声音斩钉截铁,“夜儿的武道根基,必须尽可能保全。隐患能少一分是一分。这天心暖玉髓……无论多难,倾尽皇甫家与幻影之力,也要去找!晓晓,你将所需一切药物的特征、可能线索详细列出。飞飞,”他转向飞姐,“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包括那些埋得最深的暗线,全球搜寻!在找到之前,夜儿的身体……”
“需继续维持‘锁魂定魄’状态,最大限度减少消耗,延缓寒毒对本源的侵蚀。我会以‘蕴灵针阵’辅助,尽量温养她那一线生机。”霍晓晓接口道,语气不容置疑,“但此状态不可久持,最多不能超过四十九日。否则,神魂与肉身联系过度削弱,即便日后解毒成功,也可能留下难以弥补的神魂之伤,或……醒不过来。”
四十九日。一个冰冷的期限。
“四十九日……”皇甫龙沉吟,随即决断道,“便以四十九日为限!全力搜寻!在此期间,夜儿‘病危’的消息需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既不能引起过大动荡,也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家族内部,清洗继续,但注意方式,以稳为主。外部……t国和‘寰宇重工’那边,适当施加压力,但避免全面开战,一切以寻药为先!”
“是,师叔祖。”霍晓晓应下。
“明白。”飞姐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我能“感觉”到,那道与我心脉相连的、属于噬心蛊的冰冷链接,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母蛊的持有者,心绪并非毫无涟漪。
“夜儿……便拜托你了,晓晓。”皇甫龙最后说道,那声音里的沉重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透过无形的链接,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会尽力。”霍晓晓的回答简短,却带着重量。
商议似乎告一段落。那笼罩着我的、绵密的探查念力缓缓收回。暖阁重新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压抑希望的寂静所填充。
而我,躺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里,“听”完了这场关于我生死的又一次权衡。
天心暖玉髓……一个渺茫的希望。目标是保住我赖以生存、也曾经带来无数桎梏的武力本源,解开烬霜的枷锁,却要小心翼翼地绕开噬心蛊这颗永远无法拆除的炸弹。
皇甫龙在尽力为我争取一个“有用”的未来。飞姐……她默许了,甚至需要动用她的力量去搜寻。为了什么?一个即使解毒后,依然被她握有最终控制权的、更“好用”的棋子吗?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怎么算都是 赔本买卖。
至于霍晓晓……她那声“夜儿”,和她冷静分析下竭力保全我根基的努力,在这片冰冷中,显得有那么一点……不同。
四十九天。
他们要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而我,依然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困在这永恒的黑暗中,连自己的命运将走向何种“有用”或“无用”,都无法置喙。
只能等。
等那不知存在于世界哪个角落的“天心暖玉髓”,等那四十九天后的最终宣判。
噬心蛊在心脉深处,寂静地盘踞着,仿佛在嘲笑着所有试图绕过它的努力。它才是这里永恒的主人,而我,不过是它寄居的、暂时还需要修缮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