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发出后,主宅内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几分。那封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的通告,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自有回响。七文回报,各分支收到简报后反应不一,有即刻回函表示收到的,有沉默不语的,也有旁敲侧击打探更多细节的。预料之中。
皇甫少冰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公开动作,但北美分部几个原本对数字港项目态度暧昧的中层,忽然变得积极配合起来,请示汇报的流程陡然规范了不少。这不知是祖父或金晨施压的结果,还是皇甫少冰暂避锋芒的策略。
我的精力更多地投注在自身恢复和堆积如山的文牍上。内力在噬心蛊的压制下艰难滋长,如同在冻土中挖掘涓涓细流,缓慢却顽固。已经能勉强支撑我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从静室走到隔壁的小书房,虽然每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避免心脉那冰锥般的刺痛骤然加剧。
这天下午,我正审阅一份关于家族在欧洲某私人银行持股变动的法律意见书,七雨脚步有些急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银色U盘,脸色不太好看。
“少主,”她将U盘插入专用隔离设备,调出里面的内容,“我们在监察外部信息流时,截获了一段匿名发布的短视频片段,来源是海外一个加密社交平台,发布后很快删除,但已经被少量下载传播。”
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某个高端私人聚会的一角。雪玉身穿一袭简约的白色长裙,正坐在一架钢琴前演奏,侧影优美,神情专注。镜头一转,对准了不远处与人交谈的皇甫少冰。他侧对着镜头,似乎正在听旁边一位颇有声望的华裔收藏家说话,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弹琴的女儿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
视频只有不到三十秒,没有配文,但发布者的标签却意味深长:#真正的贵族气质 #远离纷扰的纯粹 #家族与传承的另一面。
短短几个标签,配合这充满“父女温情”与“艺术熏陶”的画面,其指向性不言而喻。这是在用另一种更柔软、更易引发共鸣的方式,塑造皇甫少冰与雪玉“淡泊名利、注重修养”的形象,与主宅这边“权力倾轧、病弱少主”的隐含叙事形成鲜明对比。而且,选择在匿名平台短暂发布,既达到了传播效果,又难以直接追责到皇甫少冰本人,手法比上次会议发难更迂回,也更阴险。
“查过发布路径了吗?”我问,目光仍停留在定格画面上皇甫少冰那抹罕见的温和笑容上。这笑容,我从未见过,未来也绝不会对我展现。
“正在追查,但通过多重跳板和虚拟货币交易掩护,很难短时间锁定源头。不过,视频的拍摄角度和时机,很像是……内部人员或有心人特意捕捉的。”七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得到了消息。
“嗯。”我关掉视频窗口。这种舆论软刀子,应对起来需要更精细的力道。公开驳斥或澄清只会显得气急败坏,落入对方“对号入座”的陷阱。
“七雨,”我沉吟片刻,“我记得,家族艺术基金会下个月在苏富比有一场当代艺术慈善拍卖的赞助活动,对吧?”
“是的,少主。我们是以主要赞助方之一的名义参与,拍品中有几件是基金会收藏的珍品,所得用于资助青年艺术家。”七雨回答。
“以我的名义,联系基金会负责人,增加一件我的个人捐赠拍品。”我缓缓道,“就选……去年生辰时,祖父赠我的那幅李可染先生的《牧牛图》小品。”
七雨和七文都微微一愣。那幅画是祖父的心爱之物,转赠于我时意义非凡,市场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其象征意义。
“少主,那幅画……”七雨有些迟疑。
“无妨。”我打断她,“捐赠时注明,所得款项全部注入家族新设立的‘传统文化传承与青年艺术扶持’专项基金。并且,以艺术基金会和少家主办公室联合名义,发布一个简短通告,阐述此举是为了鼓励艺术回归本真,支持真正潜心创作的青年力量,避免艺术被过度商业化或……符号化利用。”
你不是标榜“纯粹艺术”吗?我就用更实际、更厚重的方式支持艺术,并且把“纯粹”和“利用”的议题轻巧地抛回去。捐赠祖父所赠名画,既显示了格局和对祖父心意的尊重(即便这尊重里毫无温情),又将关注点引向更具建设性的公益行动,无形中拔高了自己的姿态,淡化了对方那种小情小调的展示。
“通告措辞要谦和而有高度,重点突出公益性和对艺术本质的回归。”我补充道,“同时,让我们控制的几家影响力较大的艺术和财经媒体,适时做一些正面解读和报道,但不要过度炒作,保持格调。”
“是,少主。”七文立刻领会,这是要用更宏大、更正式的动作,对冲那段短视频带来的微妙影响。
“另外,”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让幻影海外组,重点关注一下视频中出现的那位华裔收藏家,以及近期与雪玉小姐接触过的所有艺术圈、社交圈人士。我要知道他们的背景、人际关系,以及……他们与皇甫少冰是否有超越表面社交的实质往来或利益关联。”
“明白。”七文记录下指令。
七雨领命去联系艺术基金会。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心口的蛊虫似乎因为方才这一连串的思虑和指令,又隐隐传来压迫感。我闭上眼,调整内息,试图将那股寒意导引平复。
皇甫少冰的进攻,一次比一次刁钻,从公开质疑职权,到塑造舆论形象。他人在海外,却总能精准地找到可以刺痛我的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刺痛“皇甫家少家主”这个位置的薄弱点。
飞姐依旧沉默。但我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幻影的眼睛。她就像一个冷静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厮杀,或许在评估,在权衡,又或许……在等待着什么。
体内内力流转了一个小周天,勉强压下不适。我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未处理完的法律意见书上。
防御和反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需要更主动地布局,更深入地掌控。皇甫少冰可以攻击我的“经验”,质疑我的“能力”,那我就七必须尽快拿出无可争议的“成绩”,并且,将他伸过来的触手,一根根斩断,或者……化为己用。
“文,”我开口,声音因方才的调息而略显低沉,“北美分部那边,除了数字港项目的相关方,我要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详细履历、近期业绩评估,以及……他们与少冰少爷历次往来汇报的摘要。特别是那些在他公开质疑后,态度发生转变的。”
“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有些信息权限很高。”七文应道。
“不急,但要全面。”我说,“另外,帮我约见欧阳靖,时间定在……三天后。我要亲自听取数字港项目的全面汇报,包括最细微的环节和潜在风险。”
“是。”
欧阳靖是祖父的人,能力过硬,但未必完全是我的人。我需要亲自接触、判断,并施加影响。数字港项目,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它必须成功,而且要成为我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在主宅厚重的窗棂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座古老的宅邸,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着权谋与计算的气息。
我与皇甫少冰的战争,在会议厅、在加密网络、在慈善拍卖场、在每一个可能被关注的角落,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
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
我抬手,抚上腰间那枚龙凤玉佩。玉质温润,触手却只觉冰凉。
这少家主之路,注定是独行于寒刃之上。
而体内那噬心蛊的冰冷,是我唯一的、永恒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