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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龙走到皇甫夜原来的院子门口,那儿站了一会儿。

院门锁着。那孩子只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老爷。”金晨跟上来。

他没有回头:“说。”

“少冰少爷那边又来了一份请示。说述职日期可以协调,但恳请您给他一个机会当面汇报。”

皇甫龙看着那扇锁着的门,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告诉他,等着。”她转身哼了一声:“回来做什么!想杀自己的亲骨肉!杀我的亲孙儿吗?”

“……是。”

他转身往主宅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烤炉的事,明天一早就办。再让厨房备些调料。盐、孜然、辣椒面。那孩子烤鱼连盐都不放,能好吃?”皇甫龙摇摇头,满眼都是对亲孙儿的宠爱:“金晨,给夜儿的暖阁多送些好吃的!她想怎么烤就怎么烤。”

金晨沉默了一秒:“属下这就去安排。”

皇甫龙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开口:“金晨。”

“在。”

“她是不是憋坏了?”

金晨想了想,说:“少家主十六岁入黑榜榜首,十七岁入祠,十八岁坐稳少家主之位。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外。”她顿了顿:“少家主可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憋着’。可能这几个月一直在养伤,她无聊吧。毕竟还小。”

皇甫龙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

他想起那条叫“将军”的锦鲤。养了十六年,每次他去喂食,它都第一个游过来,仰着阔嘴等。

今天它被烤了。

被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憋着”的孩子,用一根树枝串着,在花庭东墙角下翻了半天,烤得焦黑。

他没生气。

只是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她站起来往后退的那一步,看着她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不是害怕,是“完了”的认命。

像只闯了祸又不知道怎么补救的野猫。估计皇甫夜那个小兔崽子就在担心自己没钱怎么赔,会不会被老头子打,毕竟以前犯错总挨揍。

那孩子在幻影十二年,被人捅过刀、下过毒,天天刀头舔血的活着,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小孩子该做的坏事”。

偷东西?没有。

打架杀人?那是为了活命。

翻墙?那是为了出任务。

那她偷过瓜吗?掏过鸟窝吗?在河里摸过鱼吗?烤过什么东西然后被大人追着满院跑吗?

没有。

都没有。

她十二年学的是怎么活下去,做好一个幻影的继承人,怎么活着,不是怎么当一个孩子。哪个孩子喜欢吃草根,哪个孩子能蛰伏不动,不论天寒地暑的。

她想吃鱼。想吃那种“小时候孤儿院后门小水沟里摸的鲫瓜子”。

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池边,看着那条叫“将军”的锦鲤,看了两天。

然后把它烤了。

“金晨。”

“在。”

“明天再买几条锦鲤苗补上。”

“您已经吩咐过了。”

“买贵点的。要肥的。”

“……是。”

皇甫龙终于走回主宅。

他在书房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三秒,放下。

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暖阁的方向有灯。

那孩子应该还在吃那条鱼。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吃完之后,会不会把那根树枝做的烤签留下来?

像她小时候从来没有机会留下的、那些“做过坏事”的证据。

窗外起了风。

皇甫龙站了很久。

久到金晨忍不住敲门:“老爷,您该休息了。”

他没有回头。

“金晨。”

“在。”

“明天烤炉砌好之后,让人送几条处理好的鲫鱼过去。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将军的刺太多。下次换这个。”

金晨的眼皮跳了一下。老爷子是发现皇甫夜终于做了件孩子该做的事情,这是给她找补,淘气:“……是。”

皇甫龙终于转过身,往内室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再告诉她——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说。这家里,没有人会骂她。”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是躺在榻上,盯着承尘,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皇甫龙站在门口的那个瞬间。

他的下颌收紧了。

那个角度,金晨说三十年只见过七次。

我不知道那七次都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七次里,大概没有一次是因为有人把他养了十六年的锦鲤烤了。

我把手搭在眼睛上。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馋了。

噬心蛊在经脉深处缓慢地蠕动,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断情绝爱。

不能动心,不能动情,不能有任何“过界”的情绪波动。否则蛊虫会醒,会咬穿经脉,会让这一年来的所有恢复付诸东流。总这么控制不住自己,损害自己的实力,消耗心力,我可能就走不出这暖阁了。

可这是什么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不是感动。

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将军的刺太多”。

——他说“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说”。

——他说“这家里,没有人会骂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七雨守在外间。我听见她轻轻打了个呵欠,又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赖着不想起。看他们来了,只好起了床。

七文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药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少主,今日的安排——”

“烤炉砌好了?”我打了个哈欠,穿好鞋子。

他顿了一下:“……正在砌。”看皇甫夜站起来,拿着领针给她戴好,龙凤令系好,整理了下:“少主,是不是憋的慌,想出去。”

“我去看看。去哪儿啊!老头子安排那么多人看着我,你看我能出去吗?”我摊摊手,有些无奈。

花庭东墙角,两个工匠正在和泥砌砖。金晨站在旁边监工,见我来,点了点头:“少家主。”

“嗯。”我蹲在边上看着。砖是青砖,泥是和了稻草的黄泥,烤炉的形制很简单,圆拱形,下面留了通风口:“这能烤鱼?”

金晨沉默了一秒:“老花匠说,以前在老宅用过这种,烤红薯和土豆没问题。鱼的话,需要些时间摸索。”

“哦。”我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祖父呢?”

“老爷在书房。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东南亚几个分支的季度汇报。”

“少爷的事,他怎么回的?”

金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着’。”

我点点头,继续往回走。差点儿啊!老爷子不要他回来,我怎么继续下面的事情啊!

下午,七雨端着一盆东西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盆里是鱼。不是锦鲤。是那种灰背白肚的鲫瓜子,巴掌长,七八条,在水里挤挤挨挨地游着。

“哪来的?”

七雨的表情有些微妙:“金晨姐让人送来的。说……说让少主试试。”

我看着那盆鱼。

“……处理好的?”

“没有。活的。金晨姐说,烤鱼要自己处理才有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

七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少主,”她压低声音,“金晨姐还说……老爷早上问了一句,烤炉砌好没有。听说砌好了,就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盆里的鱼。

那几条鲫瓜子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还在水里游得欢实。

“……走吧。”

“去哪?”

“花庭。”

那天的下午茶,是一条烤鱼。

还是没放盐。不是不想放,是忘了。

七雨站在三丈外,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一些。

七文立在月洞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条鱼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

我咬了一口。

鱼肉比锦鲤紧实,刺也确实少一些。

“七文。”

“在。”

“你说,祖父喜欢吃烤鱼吗?”

他顿了一下:“属下不知。”

“那他为什么让人砌烤炉?”

七文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吃完鱼,我把鱼刺照例收好。站起来,往主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书房的方向。窗户亮着灯。

“七雨。”

“在。”

“明天去问问厨房,盐、孜然、辣椒面,放在哪。”

七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是!”

我转身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七文。”

“在。”

“少爷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今早又有一份请示,说如果老爷日程实在排不开,可否先与少家主单独会面,汇报海外产业布局。”

我沉默了一瞬。

“祖父怎么说?”

“老爷未批。金晨姐回复说,少家主近日身体不适,需静养。”

身体不适。

需静养。

我看着远处书房的灯光。皇甫龙这是不打算让我跟皇甫少冰见面啊!

“七文。”

“在。”

“备车。”

他顿了一下:“少主想去哪?”

“不去哪。”我说,“就是问问。万一哪天想出去呢。”

七文看了我一眼。这娃又想干什么?去见皇甫少冰吗?

那一眼里有东西。但我没看懂。

夜色沉下来。

花庭东墙角的烤炉已经砌好了,青砖灰泥,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

我站在暖阁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炉膛里是空的。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它不会再空着。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

只是今夜,那流速似乎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