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起得比平时早。
窗外天色未亮,只有远处天际泛着一线灰白。我躺在榻上,盯着承尘,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七雨推门进来,端着温水。
见我睁着眼,她愣了一下:“少主醒这么早?”
“嗯。”
我坐起来,接过杯子,漱口洗脸。
七雨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
“少主,”她压低声音,“昨晚金晨姐又让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
“调料。”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兴奋,“盐、孜然、辣椒面,还有一瓶蜂蜜。说……说烤鱼的时候可以试试。”
我看了她一眼。
她努力绷着脸,但眼睛亮晶晶的——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跟十六岁时一样,藏不住事。
“……放厨房去。”
“是!”
她转身就跑,脚步轻快。
我下榻,拿起门边那根树枝,推开门。
院子里晨露未干,青砖上泛着潮意。我深吸一口气,起手。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反复打磨。
肩胛的旧伤还是酸,但比昨天又轻了一分。内力在经脉里流转,速度不快,但稳。
两个小时后,我收势。
七文递上帕子,七雨端来药茶。
我接过来,一口喝完。
“七文。”
“在。”
“少冰少爷那边,还有动静吗?”
“昨夜又来了一份请示。”他的语气依旧平稳,“说海外产业有重大进展,急需当面汇报。请示中附了一份清单,列出了十五项拟汇报内容。”
“十五项?昨天还是十三项。”
“增加了两项。”七文把清单递过来,“关于南亚分支的整合方案,以及……”
他顿了一下。
“以及什么?”
“以及一份联名提议的草稿。”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丝,“不知怎么流出来的。上面有十二个分支的署名,内容是请求家主提前召开履职能力评估会议。”
我把清单接过来,扫了一眼。
十二个分支。
我把清单还给他。
“祖父知道了吗?”
“金晨姐今早送过去的。老爷还没批复。”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文站在门边,也没有走。
我看着他。
他今年三十四了。六岁那年他把我带出来,二十一岁,年轻,话少。现在他两鬓有了几根白发,话还是那么少,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七文。”
“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他顿了一下:“少主六岁那年属下奉命接少主回来,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
“后悔吗?”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少主问过。”
“再问一次。”
他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后悔。”他的声音很稳,“少主是属下看着长大的。从六岁的小丫头,到现在。属下这辈子,就做这一件事,挺好。只是,苦了少主,明明可以无忧无虑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
“去忙吧。”
“是。”七文转身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墙头。
下午,我去花庭练剑。
拔出腰间的流云,剑身泛着冷冷的青光。我站在池边,起手。
剑走轻灵,一招一式,反复打磨。
点。抹。挑。刺。
池水倒映着我的影子,碎成千万片光斑。锦鲤们在远处游着,不敢靠近。
两个小时后,我收剑。
额上沁出薄汗,呼吸比平时略快。但内力流转的速度,比上午练枪之后又快了一丝。
我在池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七雨递上帕子,又递上凉好的药茶。
我接过来,慢慢喝着。
池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云来云去,鱼游鱼止。
“七雨。”
“在。”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少主,属下昨天说过——”
“再说一次。”
她想了想:“属下十五岁被派到少主身边,那时候少主七岁。到现在……十二年了。”
十二年。
从15岁到27岁。从少女到现在。
“后悔吗?”
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这个动作,做了十年。
“少主,”她的声音很轻,“属下这辈子就干过一件事,就是跟着少主。后悔不后悔的,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要是重来一次,属下还想跟着少主。”
我看着她的脸。
27岁了,眼睛那么亮。
“去忙吧。”
“是!”
她站起来,转身跑开。
我坐在池边,看着水里的锦鲤。
新买的鱼苗在“将军”曾经游过的地方穿梭。红的白的,小小的,游得欢实。
远处,中庭书房的窗户开着。
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我知道,皇甫龙应该在看那份清单。
十二个分支的联名。
履职能力评估。
他们终于动起来了。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傍晚,七雨端来晚饭。
鲫鱼汤,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我坐下,拿起筷子。
七雨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我喝了一口汤。
比昨天又浓了一点。姜放得也正好:“好喝。还是七雨姐姐做的饭好吃。大哥的水平也不错,我起码没饿死。”
她眼睛亮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低头吃饭。吃完,把碗放下:“七雨。”
“在。”七雨收拾碗筷。
“明天早上,我想吃烤鱼。”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少主,要放调料吗?”
“放。”
“都放吗?”
“……少放点。先试试。”
“是!”
她跑了。
七文立在门边,唇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多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不要再让眼前的孩子经历残酷的事情。
窗外夜色渐深。
我走到窗边,看着中庭书房的灯光。
噬心蛊在经脉深处缓慢地蠕动。
断情绝爱。不能动心,不能动情。
可这是什么情绪?
我不知道。
只是觉得,明天早上的烤鱼,应该会比将军好吃。
第二天清晨,花庭东墙角的烤炉第二次生火。
七雨蹲在炉边添柴,动作比上次熟练多了。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坐在折叠椅上,用树枝串着一条鲫瓜子。
盐。孜然。辣椒面。一点点蜂蜜。
撒上去的时候,香料落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七雨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
我翻动着树枝,看着鱼皮慢慢变焦,鱼肉慢慢变白。
“七雨。”
“在。”
“你小时候偷瓜,是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岛上的村子里。村子东头有片瓜地,种西瓜的。我们几个小孩趁中午看瓜的老头睡觉,偷偷溜进去抱了一个。”
“后来呢?”我歪着脑袋看着她。
“后来被发现了。老头追着我们跑,我们跑到河边,把瓜砸开就吃。没熟,白瓤的,但还是吃完了。”她笑起来,“回去挨了一顿打,但值了。”
我看着手里的鱼。
“值了?”
“嗯。”她点头,“虽然挨打,但是高兴。那种高兴,挨打也值。”
我把鱼翻了个面。
那种高兴,我没体会过。
但今天这条鱼,应该还行。
烤好了。
我咬了一口。
鱼肉紧实,表皮焦脆。盐和孜然的味道刚刚好,辣椒面有一点点辣,蜂蜜有一点点甜。
不是十二年前的味道。
但比将军好吃。
我看向七雨。
她站在三丈外,眼巴巴地看着。
我把另一条烤好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亮起来,眯成一条缝。
“好吃!”
我看向七文。
他站在月洞门口,垂着眼。
“七文。”
“在。”
“过来。”
他顿了一下,走过来。
我把第三条递给他。
他看着那条鱼,沉默了一瞬,接过去。
咬了一口。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吃完,他把鱼刺仔细收好。
“少主。”
“嗯?”
“明天还练吗?”
我看着远处的池水。
“练。”
他点点头,退到一旁。
我坐回折叠椅上,看着池里的锦鲤。
新买的鱼苗游来游去,在“将军”曾经游过的地方。
水面倒映着八月午后的天空,云来云去。
身后传来七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笑意:
“哥,好吃吧?”
七文没说话。
但我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吹过花庭,带着烤炉里未尽的烟火气。
池水轻轻荡开涟漪。
远处,主宅书房的窗户开着。
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我知道,老爷子应该在看文件。
或者又在熬夜。
金晨说他最近睡得很晚。
我把鱼骨收好,站起来。
“七雨。”
“在。”
“晚上还喝鲫鱼汤。”
“是!”
我转身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七文。”
“在。”
“那份联名提议的草稿,那十二个分支的名单,给我一份。”
他顿了一下:“是。属下晚些时候送来。”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月洞门口,忽然停下。
“七文。”
“在。”
“少冰少爷那边,让他等着。”
七文看着我。
“等多久?”
我想了想。
“等我练完功。”
风吹过花庭。
带着八月独有的、将凉未凉的气息。
我推开门,走进暖阁。
书案上放着今天的文件,厚厚一摞。
我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
窗外,阳光正好。
内力在经脉里缓缓地流。
流速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我低下头,继续批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