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看着皇甫少冰，又看向主位上的皇甫龙。
他的手还端着那盏茶，茶沫已经沉下去了，他却没有喝。
“祖父。”
“嗯。”
“孙儿有一事，想当着您和少冰少爷的面说清楚。”
皇甫龙抬起眼，看着皇甫夜。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今天的天气：“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正堂中央。然后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白玉镂空的令牌。龙凤令。少家主的信物。
皇甫少冰的眼睛亮了一瞬——只有一瞬，极短。
我握着令牌，转身看向他：“少爷。”
他站起来，脸上浮出一个笑：“夜儿，这是——”
我没有理他。我弯下腰。把令牌往前递。双膝一屈——
“兔崽子你敢！”一声暴喝。
我的膝盖还没沾地，后领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皇甫龙不知何时已经从主位上下来，站在我身后，拎着我的后领，力道大得我整个人往后一仰。
“祖父——”
“你想干什么？”他的脸就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破令牌你想给谁？”
“孙儿想还给少冰少爷。”
“还给他？”他的声音更低了，“他是你爹，又不是少家主！这令牌是他的吗？”
“那孙儿——”
“闭嘴。”他把我往后一拽，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皇甫少冰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
“父亲，夜儿她——”
“你也闭嘴。”皇甫龙头都没回。
皇甫少冰的脸色变了一瞬，但真的闭嘴了。
我看着皇甫龙。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后领，力道一点没松：“祖父。”
“嗯。”
“孙儿有个办法。”
他看着我。
“什么办法？”
“让少冰少爷留下。”我的声音很平，“奴可以把雪玉接回来。一家团聚，挺好的。”
皇甫少冰的脸色猛地变了。
“雪玉？”他的声音发颤：“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我看着他。
皇甫少冰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慢慢红了。
“您不是想。”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小姐能回家吗？”
皇甫少冰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但我看到了。
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愧疚？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想到我会说雪玉的事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转向皇甫龙：“祖父，孙儿退出，少爷带大小姐回来。孙儿回幻影。两清。”
皇甫龙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慢慢熄下去，变成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顿了一下，“然后孙儿还是幻影少主，您还是皇甫家家主。少冰少爷可以带着雪玉，他们可以选择谁是少家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皇甫少冰的脸色从白变灰，久到金晨的眼皮跳了好几下。
然后皇甫龙松开我的后领。
退后一步。
开口。
“来人。”
门开了。
六名隐龙卫走进来，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送少家主回暖阁。”他的声音很平，“加派人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
“祖父。”
他没有理我。
“金晨。”
“在。”
“把正堂的门关上。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传。”
“是。”
我看着那六名隐龙卫朝我走来。
手按上腰间。
流云软剑。平时缠在腰上，像一条银色的腰带。只要一抽，就是一柄薄如蝉翼的剑。
我的手指搭在剑柄上。
那六个人停了一下。
皇甫龙看着皇甫夜：“夜儿，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祖父不让孙儿走，孙儿就自己走。”
我把剑抽出来。流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那六名隐龙卫没有动。他们在等命令。
皇甫龙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皇甫夜。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还是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夜儿，”他的声音很轻，“你把剑放下。”
我没有放。
“祖父让孙儿走，孙儿就放。”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七文。”
七文从门外走进来。
他站在门边，看着我。
看着我的手，看着那把流云，看着我和那六名隐龙卫对峙的样子。
“少主。”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看他。
“七文，你来得正好。告诉祖父，夜今天必须走。”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少主。”
“嗯？”
“少夫人刚才打了电话。”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少夫人的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让属下转告少主——”他顿了顿：“老实听老爷的话。”
我站在那里，握着流云。看着七文。
他没有躲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皇甫夜。
那双眼睛，跟了我十二年。从六岁到现在。
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把剑慢慢收回来。缠回腰间。
“祖父。”
“嗯。”
“孙儿回去了。”我转身，往门口走。走过皇甫少冰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我看着他。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金晨身边的时候，她没有说话。
走过那六名隐龙卫身边的时候，他们让开一条路。
我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
七雨站在回廊下，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我走过她身边。
“少主——”她的声音很小。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进暖阁。门在身后关上。
我在书案后坐下。面具还戴着，手放在桌上。指甲嵌进掌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隐龙卫在布防。更多的人手。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久到夕阳开始西沉。久到七雨推门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久到窗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七文推门进来，他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主子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少夫人说，让少主听老爷的话。老爷不让出门，就不出门。老爷让等着，就等着。”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她还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瞬。“她还说——”他顿了一下。
“说。”
“她说，少主还小，不懂事。但老爷不会害少主。”
我看着窗外。
中庭书房的灯亮了。
皇甫龙坐在里面。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皇甫少冰是谁。知道暗组的事。知道雪玉在暗组。知道我想干什么。但他还是把我堵回来了。
用飞姐的电话。
我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七文。”
“在。”
“主子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瞬。“属下不知。”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跟了我十二年。
“七文。”
“在。”
“你跟了我十二年。”
“是。”
“你不会骗我。”
他没有说话。“所以告诉我，主子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老爷给少夫人打的电话。”
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时候？”
“少主拔剑的时候。”
我坐在那里。
窗外，夜色沉沉。
中庭书房的灯还亮着。
老皇甫龙坐在里面。
他给我母亲打了电话。
让她告诉我，老实听话。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半脸面具。
银色的小狐狸，耳朵上有一朵小花。
狡猾的笑脸。
我看着那张笑脸，很久。
然后我开口。
“七文。”
“在。”
“明天开始，练功时间再加半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
“少主——”
“我知道陈医师说什么。”我看着窗外，“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默了一瞬：“是。”
窗外起了风。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盘膝坐下。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流速慢，但没停。
够了。
只是不知道，够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