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我练完枪,七文递上帕子。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我看出来了:“说。”
“老爷昨夜召见了金晨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十三家的证据,老爷看完了。”
我擦脸的动作没停:“然后呢?”
“然后老爷让金晨姐把证据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
我顿了一下,封存。不是公布,不是处置,是封存。我把帕子还给七雨,接过药茶,一口喝完:“七文。”
“在。”
“祖父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他的声音更轻了,“老爷说,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又是这四个字。
我把茶杯放下,拿起门边那根树枝,走进院子。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比平时快了一分。
一个时辰后,我收势。汗水浸透衣衫,肩胛的旧伤隐隐发酸。但内力流转的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我把树枝放下,走进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半脸面具,戴上。推开门,往花庭走。
七文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花庭的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锦鲤们游来游去,见我来了,纷纷游到岸边,仰着阔嘴等食。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拿起鱼竿。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七雨端来药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到三丈外,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看着水面。
水面底下,那些鱼游来游去。
“七文。”
“在。”
“你说,祖父说的‘时候未到’,是在等什么?”
七文沉默了一瞬:“属下不知。”七文低头回话,皇甫夜越来越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是自己带大的,越来越有一个当家人的样子。
我看着浮漂:“我知道。”
他没有问。
但我还是说了。“他在等我。”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有鱼咬钩了,又吐了。
我没有动。
下午,七雨端来一封信。
浅黄色的信封,没有落款。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夜儿,为父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为父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我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和前面的放在一起。
不多不少,正好七封。
“七文。”
“在。”
“少冰少爷那边,今天还有什么消息?”
“安缦集团的人昨天抵达灵城。”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说是商务考察,但实际上接触了几个分支的话事人。”
我看着窗外的池水。
“祖父知道了吗?”
“金晨姐已经报上去了。老爷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
我点点头:“暗祖那边呢?”
“今天没有动作。”他顿了顿,“这是七天来第一次。”
七天来第一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们在等什么?
也在等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快了。
第九天。
每天清晨练枪,下午练剑,傍晚批文件,晚上调息。
每天戴着半脸面具去花庭坐一个时辰,鱼竿垂着,浮漂一动不动。
每天有信送来,浅黄色的信封,没有落款。
“夜儿,为父已经准备好了。”
“夜儿,安缦集团的人很满意。”
“夜儿,那二十一家分支,已经同意联名了。”
我把这些信放进抽屉里,和前面的放在一起。
不看第二遍。
七文推门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分。
“少主。”
我抬起头。
“少冰少爷那边,有消息了。”
我看着他。
“他动身了。”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什么时候?”
“昨夜。包机,直飞灵城。预计今天下午抵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躲。
就那么看着我。
“祖父知道了吗?”
“金晨姐已经报上去了。老爷说——”
他顿了一下。
“说什么?”
“老爷说,让他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庭的池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新买的鱼苗已经长得很大了。
“七文。”
“在。”
“备车。”
他顿了一下:“少主,少夫人和老爷都说——”
“我不出门。”我看着窗外,“就在暖阁。等着。”
他沉默了一瞬。“是。”
下午,我在花庭坐了很久。
鱼竿垂着,浮漂一动不动。锦鲤们在远处游着,不敢靠近。
七雨站在三丈外,安安静静的。
七文立在月洞门口。
我戴着面具,看着水面。
水面底下,那些游来游去的,不只是鱼。
太阳渐渐西沉。
七雨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快了一分。
“少主。”
我没有回头。
“说。”
“少冰少爷到了。”
我看着水面。
浮漂动了一下。
“到哪里了?”
“主宅门口。老爷让人拦下了。”
我站起来,把鱼竿收起。转身往暖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七文。”
“在。”
“那十三家的证据,现在在哪里?”
“金晨姐手里。”
我点点头:“告诉她,准备好。等我消息。”
“是。”
我继续往前走。走进暖阁,在书案后坐下。面具还戴着。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远处传来隐约的动静。人声。脚步声。车马声。
我拿起笔,继续批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直到七雨端来晚饭。
鲫鱼汤。清炒时蔬。米饭。
我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烫。鲜。我把汤喝完,把饭吃光。放下筷子。
窗外,天已经黑了。
中庭书房的灯亮着。
皇甫龙还在那里。
远处的声音已经平息了。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七文。”
“在。”
“少冰少爷现在在哪里?”
“安排在客院。老爷说,今晚先休息,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
我点点头。
“暗祖那边呢?”
“今天还是没有动作。”
没有动作。
他们在等什么?
等明天的见面?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
他在等我。
也在等他那个儿子。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盘膝坐下。调息。内力如暗河,缓缓地流。流速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够了。
清晨,我起得比平时早。
练完枪,洗完澡,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
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半脸面具,戴上。
推开门,走出去。
七文站在门边。
“少主。”
“嗯。”
“老爷让人来传话,说上午在正堂见少冰少爷,请少主列席。”
我看着他的眼睛。“什么时候?”
“巳时。还有一个时辰。”
我点点头,转身往花庭走。
七雨追上来:“少主,您还没喝药茶——”
我接过茶杯,一口喝完。把杯子还给她。继续往前走。
花庭的池水在晨光下泛着光。锦鲤们游来游去,见我来了,纷纷游到岸边。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拿起鱼竿。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七雨站在三丈外,安安静静的。
七文立在月洞门口。
我看着水面。
水面底下,那些鱼游来游去。
一个时辰后,我把鱼竿放下,站起来。
“七文。”
“在。”
“走吧。”
他看着我。
“去正堂。”我抬脚,往暖阁门口走。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