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还在继续。
但气氛全变了。
那些目光不再有打量,不再有审视,不再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轻蔑。只剩下一种——我说不清。
敬畏?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皇甫英站在东侧,脸色白得吓人。他身边那几个年轻家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人群后面去。
没人再看我的鞋了。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胸口隐隐作痛。刚才那一下,用得太猛了。那股内力从经脉里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止三成。
肯定不止。
可之前霍晓晓说,只能恢复到五成。陈医师也说,五成是极限。
那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咳咳。”
我又咳了两声。
胸口疼得更明显了。
老爷子在旁边轻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拜年继续。
下一个家主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弯腰。
“岭南分支,给家主拜年。”
老爷子点点头。
那人直起身,转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确切说,是落在我的面具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纯粹的恭敬。
“少家主新年好。”
我点点头。
“新年好。”
他退下。
又一个。
又一个。
三百个人,一个一个上来。
我站在那里,一个一个点头。
腿越来越酸,胸口越来越疼。但我没动。
老爷子偶尔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心。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霍晓晓坐在角落,一直在看我。她的表情很复杂。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飞姐站在另一侧,也看着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拜年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个家主退下,正堂里只剩下自己人。
老爷子转向我。
“过来。”
我走过去。
他伸出手,搭在我腕上。
把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用太猛了。”他说,“经脉有点乱。”
霍晓晓走过来,也把了把脉。
她的手在我腕上停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那复杂的目光,更深了。
“回暖阁休息。”她说,“我一会儿过去。”
我点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那个断掉的桌角,还躺在地上。
紫檀木的。很硬。
我把它拍断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走出正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已经是中午了。拜年拜了整整一上午。
七雨等在回廊下,见我出来,赶紧跑过来。
“少主!您没事吧?我听人说您——”
“没事。”
她不信,上下打量我。
“您的脸色有点白……”
“晒的。”
她还想说什么,七文走过来。
“少主,先回暖阁。”
我点点头。
往暖阁走。
一路上,仆从们看见我,都远远地停下来行礼。那态度,比早上更恭敬了。
看来消息传得很快。
走进暖阁,我在榻上坐下。
七雨端来热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胸口还是疼。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门开了。
霍晓晓走进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伸出手。
“手。”
我把手递过去。
她把脉。
很久。
久到七雨在旁边都紧张了。
然后她松开手。
“内力比我想的快。”她的声音很淡,“恢复速度超出预期。”
我看着她。
“师尊,我现在有几成?”
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
但我看见了。
“四成。”她说,“快到四成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刚才那一下,四成能拍断紫檀木?”
她没说话。
“师尊。”
“嗯?”
“您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凉意。
然后她开口。
“好好休息。别再乱用力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有些事,等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她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些事。
等时候到了。
什么事?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您别多想。晓晓谷主肯定是为您好……”
我看着窗外。
老爷子书房的方向。
飞姐应该也在那里。
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的内力,可能不止四成。
可能不止五成。
可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拍断了紫檀木。
“七文。”
“在。”
“刚才那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觉得,那是几成的内力?”
他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八年了。
“七文。”
“在。”
“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说话。
只是垂着眼。
我收回目光。
看着窗外。
好吧。
不问。
等时候到了。
自然会知道。
那天的晚宴设在正堂。
三百个分家家主,摆了三十桌。菜是老张带着厨房忙了一整天准备的,冷盘热菜汤品点心,满满当当地摆上来。
我坐在主桌,老爷子旁边。
淡粉色的小西服已经换下来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霍晓晓说,晚上凉,穿厚点。
她还说,汤药喝了,针也扎了,内力暂时稳住了。但今天不能再动武,也不能再用力。
我信了。
因为喝完那碗药,确实感觉经脉里那股躁动平复下去。扎完针,整个人都软了一点,提不起劲。
七雨在旁边扶着,小声问:“少主,您还好吗?”
我说没事。
但其实是有点事。
胸口还是疼。从拍断桌角之后就开始疼,一直没消。喝了药扎了针,也没完全好。
只是不那么明显了。
晚宴开始。
老爷子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三百人一起举杯,那声势挺大。
我跟着举杯,抿了一口。霍晓晓说今晚不能喝酒,酒杯里是白水。
然后是各家主轮流来敬酒。
这是规矩。拜完年,晚宴上要敬酒。三百个人,一个一个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第一个是北原分支的老家主。他走到我面前,双手举杯。
“少家主,老夫敬您。祝您新年大吉,万事顺遂。”
我端起酒杯。
“新年好。”
他喝干,退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越来越多。
我一口一口喝着白水,一个一个点头。
那些目光,和上午完全不一样了。
恭敬。敬畏。还有一点害怕。
没有人在看我的鞋了。
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那个皇甫英,远远地站在另一桌,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
我继续坐着。
继续喝水。
继续点头。
胸口越来越疼。
但我没动。
老爷子在旁边看了我几眼,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飞姐坐在另一桌,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霍晓晓坐在角落,没喝酒,一直在喝茶。她的目光也时不时飘过来。
我继续坐着。
终于,最后一个家主敬完酒。
我站起来。
“祖父,我先回去了。”
老爷子点点头。
“早点休息。”
我往外走。
穿过人群,那些目光跟随着我。
走出正堂,外面的风很凉。
七雨跑过来扶我。
“少主,您脸色好白……”
“没事。”
她不信,但还是扶着我往暖阁走。
一路上没说话。
走到暖阁门口,我推开七雨的手。
“我自己进去。你别跟着。”
她愣了一下。
“少主——”
“在外头等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我站在门边,没动。
胸口疼。
疼得厉害。
从正堂走到这儿,每一步都疼。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口血涌上来。
我弯下腰,吐在地上。
暗红色的,在青砖上漫开。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滩血。
很久。
然后我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
这回少一点。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案边,坐下。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疼。
霍晓晓说,用力过猛,经脉受损。
我信了。
我真信了。
四成内力拍断紫檀木,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然后门被推开了。
皇甫龙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飞姐。
他们看着我。
看着地上的那滩血。
看着我苍白的脸。
老爷子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的手搭在我腕上。
把脉。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
“用力过猛。”我说,“师尊说的。”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霍晓晓站在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脸色很白。
“晓晓。”
霍晓晓走过来,也给我把脉。
她的手有点凉。
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经脉有点伤。”她的声音很轻,“但不严重。养几天就好。”
老爷子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心疼。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夜儿。”
“嗯?”
“以后不许这样。”
我看着他。
“不许哪样?”
“不许逞强。”他的声音很轻,“那些人不值得你动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动手。我就是拍了一下桌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难形容。
“拍桌子也不行。”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吐血的时候,爷爷有多怕?”
我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出事。”
他的声音更轻了。
“怕你没了。”
飞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也有心疼。
“夜儿。”
“母亲。”
“疼不疼?”
我想了想。
“疼。”
她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
“那以后别逞强了。”
我点点头。
霍晓晓在旁边轻声说:“让她休息吧。我开几副药,喝几天就好。”
老爷子点点头。
他看着那滩血。
“七雨!”
七雨从外面跑进来。
“在、在!”
“把这收拾干净。”
“是!”
他又看着我。
“好好睡一觉。明天别起了,多躺一天。”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回头。
“夜儿。”
“嗯?”
“爷爷在。”
他推开门,出去了。
飞姐看了我一眼,也跟着出去。
霍晓晓走在最后。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我看不懂。
她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书案后。
七雨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着那滩血。
“少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不叫我……您一个人吐血……”
我看着她。
“叫你干嘛?”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我、我可以扶着您……”
我看着她。
“没事了。”
她擦完地,站起来。
“少主,您躺下休息吧。我去给您端药。”
我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
七雨跑出去。
我盯着承尘。
胸口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老爷子说,爷爷在。
飞姐说,疼不疼。
我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