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疼,没有那三百个家主的目光。只有一片很白的雾,和雾里若隐若现的一个身影。
我看不清那是谁。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夜儿。”
声音很轻,很软。
我想走近,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奶奶?”
雾散了。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榻边。
我躺着没动。
胸口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那种隐隐的闷痛还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愈合。
七雨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少主!您醒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嗯。”
我坐起来。
动作大了点,胸口抽痛一下。
我没吭声。
七雨赶紧扶我。
“少主您别动,您躺着,我给您端药——”
“没事。”
我下榻,走到窗边。
推开窗。
腊月的风灌进来,凉凉的,但不刺骨。
远处,主宅的仆从们已经在走动了。扫地的扫地的,挂灯笼的挂灯笼。偶尔传来几声笑。
过年还没过完。
“少主,”七雨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让人传话来,说今天您不用去正堂了,好好休息。各家主那边,他去应付。”
我看着窗外。
三百个家主。今天还要接着拜?还要接着吃?
老爷子一个人去应付。
“飞姐呢?”
“飞主也没去正堂。说陪您。”
我顿了一下。
陪我。
“霍晓晓呢?”
“晓晓谷主在煎药。说一会儿送来。”
我点点头。
窗外,有鸽子飞过。
灰的,白的,几只。
我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
没摸到弓。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今天别射鸽子了。您得休息。”
我看着她。
“没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门开了。
飞姐走进来。
她今天又换回了平时的衣服,黑色的劲装,头发束着。少了昨天的柔和,多了平时的凌厉。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醒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疼不疼?”
我想了想。
“还行。”
她伸出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
不烫。
“霍晓晓说,你这几天不能动内力。”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她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夜儿。”
“嗯?”
“你知道娘有多怕吗?”
我愣了一下。
娘。
不是“母亲”。是“娘”。
她没用那个词很久了。
“娘怕你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
“怕你一个人吐血,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娘。”
我叫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
但很真。
“好孩子。”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和老爷子一样。
门又开了。
爱伦跑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带着急。
“少家主!您没事吧!我听人说您吐血了——”
她跑到我面前,站定。
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里,全是担心。
“我没事。”
她不信。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然后她站定,看着我。
“真的没事?”
“真的。”
她抿了抿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我手里。
“给您。”
我看着那个盒子。
小小的,粉红色的,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
“什么?”
“补血的。”她说,“我问了晓晓谷主,说您吐血了要补血。这是我从学院带回来的,补血口服液,可好喝了。”
我看着那个盒子。
粉红色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系的。
“谢谢长姐。”
她笑了。
那笑,和昨天一样亮。
飞姐在旁边看着我们,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在看。
那天上午,我躺在榻上,喝着霍晓晓送来的药。
药很苦。
但七雨在旁边放了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爱伦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学院里的事。谁谈恋爱了,谁考试挂科了,哪个教授讲课无聊。
我听着。
偶尔点头。
飞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听。
中午,老爷子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厨房炖的鸡汤。喝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潭水。
但今天,那水格外浅。
“还疼吗?”
“好多了。”
他点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拉过去。
把脉。
很久。
然后他松开。
“晓晓的药有用。”
他看着我。
“夜儿。”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再这样。”
我没有说话。
“爷爷七十多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爷爷在一天,就不能看着你出事。”
他的声音很轻。
“你听懂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听懂了。”
他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你是爷爷的命。”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爱伦在旁边小声说:“少家主,祖父他……他真的很疼您。”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榻上。
胸口不疼了。
药喝了三顿,霍晓晓说,明天再喝一天,就差不多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月的凉意。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那些人的脸。
老爷子的。飞姐的。爱伦的。七雨的。七文的。
还有那个梦里的身影。
奶奶。
她说,夜儿。
她说——
我睁开眼睛。
看着承尘。
很久。
然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