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她没抱盒子,是让人抬进来的。
整整两大箱。
我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两口箱子被四个仆从抬进暖阁,放在正中央。
“长姐,这是——”
“乐器!”爱伦拍拍手,满脸得意,“我就不信了,你什么都会!”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乐器。笛子、箫、琵琶、二胡、扬琴……满满一箱。
第二个箱子打开。
筝、阮、瑟、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
我看着她。
“长姐,你这是把乐器行搬空了?”
她下巴一扬。
“不是搬空,是借的!学院民乐社的!我跟社长说好了,用完还回去!”
她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支笛子,递给我。
“先来这个!”
我接过来。
笛子。竹制的,上面刻着几朵梅花。
我看了看,手指按在音孔上。
试了试音。
然后吹起来。
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茉莉花》。
爱伦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一曲终了。
她把笛子拿回去,换了一支箫。
“这个!”
箫。比笛子难吹。我试了试,找找感觉。
然后吹了一首《关山月》。
爱伦的表情开始复杂。
她把箫拿回去,抱出琵琶。
“这个你也会?”
琵琶。我坐下,把琵琶抱在怀里。
手指拨动琴弦。
《十面埋伏》的前奏响起来。
爱伦的嘴巴张开了。
弹了一段,我停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把二胡。
“这个!”
二胡。最难拉的乐器之一。
我接过来,调了调弦。
拉了一首《二泉映月》。
拉到一半,爱伦就喊停了。
她把二胡拿回去,又拿出扬琴。
扬琴敲了一首《旱天雷》。
筝弹了一首《高山流水》。
阮弹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曲子,她就说可以了可以了。
我放下阮,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大箱乐器,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了。
“少家主。”
“嗯?”
“你是不是妖怪?”
我看着她。
“不是。”
她不信。
她走到箱子前,翻出一个埙。
“这个呢?”
埙。陶制的,很古老。
我接过来,吹了几个音。
声音呜呜的,像风声。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埙拿回去,放回箱子里。
“行了行了,不试了。”
她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少家主。”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学这些?”
我想了想。
“也不是每天。有时候学别的。”
“别的什么?”
“武学。八国语言。古书。各领域的知识。”我顿了顿,“皇甫家的古籍也读过不少。”
她愣住了。
“八国语言?”
“嗯。”
“各领域?”
“嗯。”
“古籍?”
“嗯。”
她蹲在那里,看着我。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在我头上摸了摸。
“可怜的少家主。”
她的声音很轻。
“小夜好可怜。”
小夜。
她这么叹息的叫我还是第一次。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
“长姐。”
“嗯?”
“不可怜。”
她摇摇头。
“可怜。七岁就开始学这些,没有玩过。现在什么都会,但什么都不会玩。”
她顿了顿。
“我教你玩,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好。”
她笑了。
那笑,很暖。
那天上午,中庭的院子里,皇甫龙和飞姐坐在石桌旁。
桌上放着茶,两杯,热气袅袅。
远处,暖阁的方向,不断飘来各种乐器的声音。
笛子、箫、琵琶、二胡、扬琴、筝、阮……
一样一样,轮着来。
皇甫龙端着茶杯,听着。
听了一会儿,他笑了。
“夜儿小时候真忙啊。”
飞姐也端着茶杯,看着暖阁的方向。
“我费了不少力气。”
她的声音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小兔崽子,小时候还调皮,没少挨揍。”
皇甫龙看了她一眼。
“你揍的?”
“嗯。”
他笑了。
“揍得好。”
飞姐喝了一口茶。
“古书也没少读。一本一本背下来。背错了还要重背。”
皇甫龙听着远处又换了一种乐器。
埙。呜呜的,像风声。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这孩子,没享过福。”
飞姐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暖阁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暖阁里,爱伦已经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我。
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少家主。”
“嗯?”
“你小时候,每天几点起?”
我想了想。
“五点。”
她愣住了。
“几点睡?”
“十一二点。看功课多少。”
她张了张嘴。
“那你不困吗?”
“困。但不能睡。”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睡了就学不完。学不完就赶不上。赶不上就——”
我没说完。
但她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头。
“小夜。”
“嗯?”
“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的声音很认真。
“我陪你玩。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想学就不学。不想练就不练。”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长姐。”
“嗯?”
“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比阳光还亮。
七雨站在旁边,偷偷擦眼睛。
七文立在门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看。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想着白天的事。
那些乐器。那些曲子。那些话。
“小夜好可怜。”
“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
“我陪你玩。”
我翻了个身,看着承尘。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