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盯着承尘。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事。
那些乐器。那些曲子。爱伦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我,说“小夜好可怜”。
她叫我小夜。
老爷子叫我“夜儿”、“兔崽子”、“熊孩子”。飞姐叫我“夜儿”、“少主”。七文叫我“少主”。七雨叫我“少主”。外面的人叫我“少家主”。
只有爱伦,叫我小夜。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像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胸口有点闷。可能是吃多了。晚上七雨炖了鸽子汤,我喝了两碗。我又翻了个身。还是闷,而且开始有点疼。
不是那种外伤的疼。是另一种——从里面往外涌的,细细密密的疼。
我坐起来手按在胸口,疼。噬心蛊。
我愣了一下。噬心蛊它动了。
怎么会?
我闭上眼睛,试图调息。内力在经脉里流转,但每转一圈,那疼就加重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细细的,尖尖的,从胸口往外蔓延。
我睁开眼睛,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七文。”
我的声音有点哑。
门开了。七文走进来。
他看见我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少主?”
“叫师尊。”
他转身就走。
我坐在榻上,手按着胸口。疼。但不止是疼。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出来,堵在那里,出不去,也化不开。
是因为白天的事吗?
因为爱伦那句话?
因为那些乐器?那些曲子?那些笑?
我不知道。
门被推开了。
霍晓晓快步走进来,脸色比平时白。她在皇甫夜榻边坐下,直接把手搭在她腕上把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多久了?”
“刚一会儿。”
她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夜儿。”
“嗯?”
“你今天做什么了?”
我想了想:“没做什么。和爱伦玩。”
她愣了一下:“玩什么?”
“乐器。她带了乐器来,我弹了几首。”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问:“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顿住了。她说小夜好可怜。她说以后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她说陪我玩。那些话从脑子里闪过。胸口又疼了一下。我按住胸口。
霍晓晓看着皇甫夜的动作。她轻轻叹了口气:“噬心蛊。”她的声音很轻:“发作了。”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躺下。”
我躺下。
她开始行针。
第一针下去,疼轻了一点。
第二针,又轻了一点。
第三针,那股从心底涌出来的东西,慢慢退下去了。
霍晓晓行完针,坐在旁边,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夜儿。”
“嗯?”
“你知道噬心蛊为什么会发作吗?”
我想了想:“动心。动情。”
她点点头:“那你今天动什么了?”
我没有说话。
霍晓晓看着皇甫夜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好好休息。这几天别想太多。”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夜儿。”
“嗯?”
“有些感情,你不能有。”她推开门,出去了。
我躺在榻上,看着承尘。
有些感情,不能有。
什么感情?
对爱伦的?
对老爷子的?
对飞姐的?
对七文七雨的?
还是对——
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
那些东西,让噬心蛊动了。
门又开了。
皇甫龙走进来。他快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夜儿。”
“祖父。”
“疼吗?”
“现在不疼了。”
皇甫龙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在皇甫夜头上揉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傻孩子。”他的声音也很轻:“别想那么多。”
我看着他:“祖父。”
“嗯?”
“您知道噬心蛊为什么会发作吗?”
他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您——”
“夜儿。”他打断皇甫夜,“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他看着皇甫夜,那双眼睛里,那潭水,今天格外浅:“感情这东西,说来就来。挡不住。”他的声音很轻。“但你能做的,是别想太多。别钻牛角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淡:“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对谁好,就对谁好。想笑,就笑。”他顿了顿:“疼的时候,告诉爷爷。爷爷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然后我轻轻说:“好。”
皇甫龙又揉了揉皇甫夜的头。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他的声音很轻。
“好好休息。”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躺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窗外,月光洒进来。
亮亮的。
我闭上眼睛。
心底那股东西,还在。
但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