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摞批完的文件上。
我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面具摘下来放在旁边,眉心那点朱砂露着,月光下应该能看见。
门被推开了。
我没回头。
脚步声走到身后,停住了。
“夜儿。”
祖父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衫。头发比白天松散些,看着我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祖父。”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花坛里那些花,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有点颜色。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今天练功了?”他先开口。
“练了。”
“批文件了?”
“批完了。”
他点点头。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等着他说话。他夜里来,总有事。
可他没再开口。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目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眉心那点朱砂上。很久。
“夜儿。”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我转过头,看着他。
“祖父,什么是开心?”
他愣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转回去看着窗外。
“孙儿该做的事都做了。文件批了,功练了,饭吃了,觉睡了。没什么不开心的。”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可他没再问。
“夜儿。”
“嗯?”
“爷爷不让你见少冰,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想。
“怕我跑。”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怕我交出玉佩,不当这个少家主。”
他又点点头。
“还有呢?”
我没说话。
还有什么?
我想不出来。
“爷爷想让你留下。”他的声音很轻,“用少家主这个位置,把你绑住。让你走不了。”
我看着他。
“孙儿知道。”
“你怪爷爷吗?”
我摇了摇头。
“不怪。”
“为什么?”
为什么?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眼睛上。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看得懂这句话。
他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我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祖父是为我好。”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不清。
“夜儿。”
“嗯?”
“爷爷……”
他没说完。
我等着。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爷爷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好好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吹进来,凉凉的。
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我不知道。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月光。
花坛里那些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它们就晃一晃。
旁边放着那枚面具。
银色的狐狸脸,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放下。
继续坐着。
月光很好。
很亮。
风一直吹。
第四十三天。
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天际泛着一线灰白。我躺在榻上,盯着承尘。
又是新的一天。
练功。批文件。吃饭。练功。批文件。吃饭。睡觉。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大前天一样。
我坐起来。
七雨推门进来,端着温水。看见我睁着眼,她愣了一下。
“少主醒这么早?”
“嗯。”
接过杯子,漱口洗脸。
七雨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
“少主,”她小声说,“您昨晚睡得好吗?”
我想了想。
“还行。”
她没再问。
但我看见她眼里有一点担心。
换好衣服。深蓝色的衬衣,娃娃领,袖扣,领针。玉扳指,流云,龙凤令。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半脸小狐狸面具,戴上。
银色的狐狸,遮住上半张脸。
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晨露很重。我拿起枪,开始练。
挑。拦。拿。扎。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汗水浸透衣衫,顺着下巴往下滴。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我放下枪。
七雨端着茶跑过来。
我接过来,一口喝完。
“少主,午饭——”
“先放着。”
我拿起弓。
箭壶里二十支箭。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射完一壶,七雨去捡。
捡回来,我再射。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我放下弓。
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
七文走过来。
“少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说。”
“皇甫少冰那边,又有消息。”
我点点头。
“什么消息?”
“他还在等。每天给老爷发请示,每天被驳回。海外那些产业,他顾不上管,已经开始乱了。”
我听着。
“雪玉那边呢?”
“还在查。查得很慢。她能力有限,查不到核心。”
我看着远处的天。
“我们的动作呢?”
“都按少主吩咐的做了。暗祖那边,已经乱了三个分支。幻影的报复,他们挡不住。”
我点点头。
“继续。”
“是。”
他退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三百步的靶子。
红心上扎满了箭眼。
他还在等。
每天发请示,每天被驳回。
海外乱了,他顾不上。
雪玉查不到核心。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逼他回来。逼他带着雪玉回来。
可他们回不来。
阻力太大了。
祖父拦着,飞姐拦着,整个皇甫家的力量都拦着。
他回不来。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
汗干了,贴在身上,有点冷。
“少主?”七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还练吗?”
我摇摇头。
“不练了。”
把弓递给她。
走回暖阁。
泡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热水包裹着身体。
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他回不来。
他很难过。
关我什么事?
我睁开眼睛,看着承尘。
不关我的事。
他是暗祖的首领。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他把我扔在孤儿院。
关我什么事。
我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走到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
我拿起笔,开始批。
一份,两份,三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天暗下来。
七雨端来晚饭。
我吃完,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
花坛里那些花,又开了几朵。粉的,红的,黄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书案后。
继续批文件。
批完最后一摞,夜已经深了。
七雨在旁边困得直点头。
“去睡吧。”
她愣了一下。
“少主,您呢?”
“我再坐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门关上。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和偶尔的风声。
我坐在书案后,没有动。
看着那摞批完的文件。
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里。
靠着墙,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面具还戴着。
月光照不进来。
角落里很暗。
我就那么缩着。
什么都不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皇甫少冰。雪玉。祖父。飞姐。爱伦。七文。七雨。
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
可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们难过。
我也难过吗?
我不知道。
什么是难过?
我伸出手,摸了摸胸口。
噬心蛊没动。
只是闷。
闷是什么?
不知道。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很久。
直到月光移到另一个方向。
直到外面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
走回榻边,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练。
继续逼。
继续等。
等他们回来。
或者等我不想等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