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主宅的时候,天才刚亮。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道一点点往后移。老爷子坐在旁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子开了很久。比平时久。
我看着窗外,山道变成公路,公路变成山路,又变成一条我没见过的土路。
“祖父。”
“嗯?”
“去哪儿?”
他看着前方。
“到了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
车子又开了半个时辰,停在一个山脚下。
我下车,看了看四周。
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路边长满了野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老爷子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摇摇头。
他没说话,开始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
山路很难走。野草没过脚踝,石头松动,好几次差点滑倒。老爷子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平台。不大,但很平整。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后面是一座坟。
我停下来。
老爷子走到坟前,站定。
我也走过去。
石碑上刻着字。我看了看。
先妣皇甫门秦氏之墓。
奶奶。
我愣住了。
老爷子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你奶奶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碑。
风吹过来,凉凉的。山上的风比山下大,吹乱了头发。
“那年她走的时候,我把她葬在这儿。”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她说喜欢看山,喜欢清静。这儿能看到整个山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谷很深,很静。树都刚冒芽,嫩嫩的绿。远处有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好看。
“我没带你来过。”他继续说,“以前你还小,后来你不在。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回来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带你来。”
我看着那块碑。
奶奶。
她叫秦婉。喜欢兰花。
和我长得有点像。特别是眼睛。
“祖父。”
“嗯?”
“奶奶见过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你刚出生的时候,她抱过你。”
我看着那块碑。
刚出生的时候。
我不记得了。
“她走的时候,你在孤儿院。”他的声音很轻,“我没告诉她。怕她难过。”
风吹过来。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
跪下去。
膝盖落在泥土上,凉凉的。
老爷子愣了一下。
“夜儿——”
我没说话。
看着那块碑。
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爷子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
“奶奶。”我看着那块碑,“孙儿来看您了。”
他没说话。
风一直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老爷子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还是很难走。但我没觉得累。
走到山脚下,上了车。
车子启动。
我看着窗外,那条山路越来越远。
“祖父。”
“嗯?”
“以后每年都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着窗外。
“好。”
他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缩在角落里。
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
老爷子走进来。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夜儿。”
“嗯?”
“你今天跪的那一下,爷爷记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应该的。”
他伸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下。
“夜儿。”
“嗯?”
“你不是空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月光。
“你心里有东西。”
我没说话。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奶奶看见你,会高兴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那道月光。
手腕上那块表,凉凉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
但我知道,它在。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花坛边数花。
二十八朵了。粉的九朵,红的七朵,黄的五朵,白的四朵,还有三朵昨天刚开的,我叫不出颜色。
七雨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浇水壶,不敢出声。
我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飞姐。
我站起来,走到一边。
“主子。”
那头沉默了一瞬。
“夜儿。”
“在。”
“有个任务。”
我听着。
“金国萧氏皇族,萧林亲王。”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这个人最近在和暗祖接触。谈什么,不知道。但萧氏那边已经有人在查我们了。”
我看着远处那片小树林。
“杀?”
“查清楚再杀。”她顿了顿,“萧氏不比其他世家。动不好,会有麻烦。”
“是。”
“你亲自去。”
我愣了一下。
“奴?”
“你。”
她的声音很淡。
“萧林认识幻影的人。只有你,他没见过。”
我看着远处的天。
“奴知道了。”
“资料晚些时候发给你。三天后出发。”
“是。”
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
“夜儿。”
“在。”
“小心。”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任务。
金国萧氏。
萧林亲王。
三天后出发。
我收起手机,走回花坛边。
蹲下,继续数花。
二十八朵。
七雨在旁边小声说:“少主,您没事吧?”
“没事。”
数完花,我站起来,走回暖阁。
在书案后坐下。
文件已经送来了。两摞。
我拿起笔,开始批。
一份,两份,三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完一摞,我抬起头。
窗外阳光很好。
三天后出发。
离开主宅。
离开暖阁。
离开——
我看着窗外,很久。
然后继续批文件。
太阳落山的时候,七文走进来。
“少主,老爷来了。”
我放下笔。
老爷子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我站起来。
“祖父。”
他没说话。
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看着我。
很久。
“你要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
“是。”
“金国萧氏?”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萧氏。”
他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
“祖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夜儿。”
“在。”
“你知道咱们皇甫家是什么来历吗?”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
“皇甫氏,是上古八大姓之一。周王室的后裔。真正的皇族。”
他把茶杯放下。
“萧氏算什么?金国皇族?金国才多少年历史?在我皇甫家面前,他们不过是跳梁小丑。”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看着他。
“可是主子说——”
“我知道你母亲说什么。”他打断我,“她说萧氏不比其他世家,动不好会有麻烦。”
他看着我。
“那是她年轻,没见过真正的世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萧氏那些人,我年轻时候都打过交道。萧林他爹,当年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他儿子,敢查我皇甫家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夜儿。”
“在。”
“你母亲派你去,是看得起萧氏。可在我眼里,他们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需要去。你只需要在这儿待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任务——”
“什么任务?”他打断我,“查萧林?我让人查。和暗祖接触?我让人盯着。萧氏想动幻影?让他们动。”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夜儿。”
“嗯?”
“你知道爷爷为什么不让萧氏的人进主宅吗?”
我摇摇头。
“因为不够格。”
他的声音很淡。
“皇甫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萧氏?让他们在外面待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认真的。
真的觉得萧氏不值一提。
“祖父。”
“嗯?”
“那您为什么还让人盯着他们?”
他看了我一眼。
“跳梁小丑也是小丑。跳得高了,会脏眼睛。”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对门外说了句什么。
然后走回来,看着我。
“夜儿。”
“嗯?”
“从今天起,你在暖阁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萧林——”
“什么萧林。”他的声音很淡,“让他跳。跳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夜儿。”
“嗯?”
“记住,你是皇甫家的少家主。不是幻影的刀。”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隐龙卫,加派人手。少家主需要静养。”
“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吹进来,凉凉的。
脑子里转着他那些话。
上古八大姓。周王室后裔。真正的皇族。
萧氏跳梁小丑。
不够格。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一直以为自己是刀。
可现在有人说,你是皇族后裔。
不是刀。
是主人。
我走回书案后,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一份,两份,三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批完最后一摞,天已经黑了。
七雨端来晚饭。
我吃完,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角落里。
靠着墙,滑坐下来。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月光照不进来。
我缩着。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上古八大姓。周王室后裔。真正的皇族。
跳梁小丑。
不够格。
我伸出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表。
奶奶留下的。
银色的表盘,在黑暗里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
心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门口停住了。
我知道是谁。
他没进来。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离开。
我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继续缩着。
萧氏跳梁小丑。
那我呢?
我也是皇甫家的人。
那我算什么?
不知道。
但今晚,缩在角落里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