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安微微蹙眉,他不懂这孩子是怎么了?
吃酒时,既没有人对他不恭敬,也没有人触他逆鳞,可他却对浩然发了脾气。
刚才给浩然家送鱼,这小子一点儿耐心都不肯拿出来,还扭扭捏捏的不像样。
还有此刻,还没说什么,这人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谢淮安在水缸边站了片刻,方才洗了手进屋去。
赵孝谦趴着躺在小榻上,扭头看了一眼谢淮安,又将头扭了过去不理人。
谢淮安心想果不其然,这小子躲进屋里偷偷地哭。
他将笑意憋在心中,轻声说道,“洗澡去。”
赵孝谦不情不愿地半撑起身体扭头看着谢淮安,他一点儿精神也提不起来,便试探着问道,“今天可不可以不去?”
“嗯?”谢淮安蹙眉,“哪里不舒服?”
赵孝谦摇头,“心里闷得慌……”
谢淮安挑眉,“洗了澡就不闷了。”
赵孝谦闷闷起身,瞄着谢淮安,慢慢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急什么?水还没打好,”谢淮安勾着唇角笑了笑,“难不成小侯爷要光着屁股在院中打水吗?”
赵孝谦手中动作顿住,他一转头,又扎进了小榻里,口中嘟嘟囔囔起来,“不洗了,不洗了,一天不洗澡又不会怎么样……”
谢淮安摇了摇头,自顾去收拾床铺,等他收拾好了,一转身便出了门。
赵孝谦竖直了耳朵,他听着院中的动静,听到井水灌进了木桶里,他起身下了床,却慌张起来。
想要去院子里看看,只怕惹人嫌弃,想要躺回榻上去,可心中却好似浮了只鹅毛,轻飘飘却挠着他的心,勾着他出门去看上一眼。
想来想去的,赵孝谦在屋中不住踱步,心神不定的拿不准主意。
他闷声“唉”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脸颊,向后退了一步,唉声叹气地坐在了小榻上。
谢淮安冲了凉水澡,进屋时见赵孝谦垂头丧气地坐在矮榻上,他错开了目光,转身上了床,刚闭上眼睛,又听见小榻上的人大大叹出一口气来。
“你……”赵孝谦欲言又止。
谢淮安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孝谦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年人,心事总是特别的多。
不仅心事多,脾气也总是因为些小事而阴晴不定。
这样的少年,谢淮安心生羡慕。
这样想笑就笑,想发脾气便发脾气,活生生的少年人……
“唉!”
谢淮安的心神被耳边响起的这声喊勾了回来,他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赵孝谦捏住了谢淮安的肩膀,凑上去先看了一眼谢淮安的脸色,然后憋着嘴抱怨起来,“你干嘛这样对我?”
“离远点,”谢淮安向里挪了挪,“有味儿。”
赵孝谦一怔,若说方才只是撒娇,此刻却真的生了气,他黑着一张脸转身出门去,再回来时,身上便多了些胰子的香味儿。
这次,他不给谢淮安说话的机会,抬腿挤上了床,气鼓鼓地开口说道,“现在没味儿了吧。”
谢淮安“嗯”了一声便要起身。
“干嘛去?”赵孝谦不依不饶地搂住了谢淮安,按着他躺回了床上。
谢淮安掀起眼皮看着赖在自己身上的人。
赵孝谦将脸颊贴在了谢淮安胳膊上,抬眸看着人,口中小声抱怨起来,“你干嘛不理我?”
谢淮安眯起了眼睛,用力甩了甩胳膊,见这小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贴在自己身上,他打了个哆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跳下床去。
赵孝谦不满地蹦起来,他站在床上,俯身看着站在床边的人,瞪圆了眼睛大声喊道,“你干嘛?我洗澡了!”
谢淮安皱起一张脸,“我还没问你干嘛,你到恶人先告起状来。”
“我?”赵孝谦双手叉在腰间,“我怎么了?”
谢淮安转过头去,忙忙碌碌地将小榻上的寝具换了个遍。
赵孝谦心中又气又恼,原本应当过去帮忙,可他就是犯了别扭,下定了决心站在床上,睁圆了一双眼睛,用力瞪着这姓谢的,“你是不是嫌弃我?”
谢淮安挑了挑眉,不言不语地,只顾着将小榻收拾干净。
收拾干净了,他坐在了榻沿儿上,仰头看着还站在床上的臭小子,沉声说了句,“睡觉。”
“睡觉?”赵孝谦眯起了眼睛,狠狠盯着谢淮安,见这人说了话便躺倒在了小榻上。
一迈腿,他径直从床上蹦到了小榻上。
“噗通”一声响,杂木拼成的小榻立刻便塌成一堆木片。
谢淮安抬手敲在了赵孝谦脑门上……
终于,赵孝谦如了心意,此时和谢淮安并排躺在了木床上。
他一边揉着脑门,一边小声嘟囔起来,“我又不是有意的,你干嘛这么用力打我?!”
谢淮安越发不想理人,抬手用力敲了赵孝谦额头一下。
借着这力道,他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仰头看着自己用了许多年的小榻,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干嘛呀~”赵孝谦也转过身去,胳膊撑在床板上,半抬起身体用肩膀碰了碰谢淮安的肩膀,“大不了我明天去买一张给你好了。”
谢淮安闭紧了眼睛,将双臂抱在了胸前,他现在一个眼神儿都不想给身后这小子。
“你不喜欢买的,那我做一张给你好了。”赵孝谦握住了谢淮安肩膀,见这人硬邦邦的不理人,便将语气放软了许多,撒娇似的晃了晃身体,“你说如何便如何咯~”
谢淮安又打了一个哆嗦,他甩开了肩膀上的那只手,手掌撑着床板坐了起来,躲过了赵孝谦的目光,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
“恶心?”赵孝谦将手握成了拳,用力捶了下床板,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什么恶心?我怎么恶心了?”
“你多大了?又不是稚子。”谢淮安目光不再躲闪,他看着赵孝谦,皱紧了一双眉头,“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地,你要做什么?有话直说。”
“我、我怎么恶心了?”赵孝谦被这话堵得心疼,他左右看了看自己,“你说谁恶心?”
不等谢淮安回话,赵孝谦越想越气,他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用手指着谢淮安,“我劝你说话前想想清楚,我可是……”
谢淮安挑眉,刚要开口说话,便见小侯爷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来。
这小子,眼泪怎么这么多……
谢淮安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摇着头拱了拱手,“小侯爷,侯爷,求你饶了我,有话还是直说的好,明日要早起,现在这样的天气,菜地要浇水,田里也要灌溉,还有府衙,周墨还有事情要与我交待……”
赵孝谦欺身上前,一把捂住了谢淮安的嘴,咬着牙狠狠说道,“在你心里,它们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谢淮安闭了闭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少年心事,令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