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在元岐身上，元戈还真没遇到过让她方寸大乱的情况。
纵然面对九转断肠散，她仍然只觉得比寻常病症棘手些许罢了。
唯独这次不同。
她在院子里守了三天，却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宋闻渊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此刻迎上炎火过于复杂的眼神，她心底没来由地乱了一拍，几乎是仓惶起身，匆匆忙忙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守着”，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说着出去一趟，可此刻站在门外刺目的阳光下，一时间连她自己都不知该去哪里。
她没有哪里可去，也没有哪里想去。只是那方小院她守了三日，今日却只觉坐立难安，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格外难捱，她无能为力地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既盼着、又惧着，到得最后，方寸大乱。
元戈闭着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出来都出来了，就去那条巷子看看，兴许能发现一些什么。
巷子不长，却挺宽的，里头有几户人家，占地都不小，姚云丰自然已经悉数盘问过了。据他所说，此处早年只住了一户富商，大概三四年前，富商没落，举家南下，城中富贵人家都觉得此处风水不利，这处宅子空置了一年多，最终无奈之下改造成了三处较小的宅子，但即便如此也只能租给不知内情的外乡人。
是以，这里也算是东市附近少有的萧条混乱处，租客们今日来明日走的，谁也不认识谁的，也是寻常事。
府衙调查盘问起来自然更难一些。
疏于管理的外墙生了青苔，墙根下杂草丛生，叶间还有未曾清理干净的斑斑血迹，像是开在绿叶丛中的暗色花卉，更添萧条。
她从杂草旁走过，指尖轻轻拂过叶上的血迹，眸色渐黯。亦步亦趋跟在身边的衙役很擅察言观色，立刻赔笑解释，“姚大人很是看重这桩案子，当日就带着咱们将这里仔仔细细搜查了好几遍，又担心百姓以讹传讹闹得太凶给宋大人造成困扰，是以连夜将这些血迹清理了。彼时天黑，兴许是哪个粗心大意的没清理干净，宋少夫人莫要怪罪。”
年少的衙役个子不高，身形瘦小，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孩子气，瞧着似乎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元戈看了眼少年衙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慕、”少年脱口而出，随即飞快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沐小四，小的家中排行第四，少夫人唤小的小四即可。”
元戈又看了他一眼，“哪个沐？”
少年仍是低着头，笑意从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又不会失了礼数。他说，“沐浴更衣的沐。”
元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不常见。”
沐小四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跟着元戈，颔首，“是，小门小户的姓氏，的确不常见。”
元戈又偏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笑，很是亲和的模样。她说，“瞧着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旧友，他与你一般的年纪，你叫小四、他唤小九，你姓沐，他复姓慕容……便是你们生得都有几分相似，你可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玩味的视线仿若实质般落在自称沐小四的少年衙役身上，他几乎是下意识抬了头，直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那视线明明带着笑，却不知为何让人脊背发凉。沐小四飞快地避开了视线，他愈发地低了头，赔着笑，讪讪说道，“少夫人的旧友自然也是身份尊贵的，小人不过是个衙役，哪敢与贵人相提并论。”
元戈看着对方紧绷的半张脸，倏地笑了笑，“想来你是不认识的，毕竟我这旧友也未曾来过盛京……不知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
“回少夫人，小人家中兄妹五人，三个兄长，一个小妹。”说完，他脚下稍慢，在元戈背后飞快地抬了下头，又很快低头紧了一步，仍然保持着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只是垂在深浅交握的双手死死攥着，沁出一层细腻的冷汗来……小九……
“家住何处？”
心下正纷乱着，乍一听对方这样问着，沐小四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住、住西市那处，一条小巷子里。”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慌乱显得过于明显与蹊跷，于是又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说着，“前些年父亲染了重病去了，只留母亲一人，靠着给富人家洗衣裳赚些家用，也做女红拿去集市上卖，这才养大了我们兄妹五人。奈何小人资质太差脑子不好，上了几年私塾也只勉强认了几个字，幸得姚大人见小人是个老实的、又有些力气，留在了身边做些粗使活计。”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元戈的表情，见对方俨然是相信了的模样，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彼时已然脱口而出的“慕容”，情急之下只能改了“沐”姓。自己在盛京蛰伏多年，除了偶尔送来的任务，慕容家那边的消息几乎没有，谁能想到这位少夫人竟然认识小九。
慕容小九、沐小四……要说单纯只是巧合，连他自己都不信。
沐小四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夫人疑虑未消，但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情，只要他自己咬死了不松口，沐小四就是沐小四，与慕容小九没有半点干系。
只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的确，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沐小四就是慕容小四，更没有证据能证明慕容小四与慕容小九之间的关系，但是……需要证明给谁看呢？恪靖伯府的少夫人想要为难一个小小的衙役，还愁找不到能够搪塞过去的理由？
沐小四站在守卫森严的诏狱门口，看着侍卫木着一张脸却又理所当然地侧身让行、甚至没有任何陪同随行的意思，他就俨然明白今日自己就算交代在这诏狱里，也不会有人站出来吭一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