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里安安静静的,听得到隐隐约约的喘息,粗重、疲惫,甚至夹杂着一些痛苦压抑的呻吟。
阴冷的空气里有种陌生的腥臭味,像血腥、像腐肉,充斥在常年不见天日滋生出来的霉味里,使得每一口呼吸都令人作呕。可沐小四不敢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不适与异样来——从他一踏进这里,就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盯着他。
那道视线从暗处来,阴冷锋利,审视着自己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沐小四愈发缩了脖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元戈身后,他看着对方锦缎织就的下摆在糊了一层泥泞似的青砖地面上从容拂过,不由地快速抬了抬眼: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女子,进了这诏狱竟无半分不适?温家女吗……这些年来自己从未见义父提到过,显然是与慕容家并无瓜葛的,可这人偏偏又认识小九……为什么?
不知为何,沐小四总觉得这位少夫人瞧着有些邪门……
彼时在那条巷子口,他已经弯了腰准备恭送如意料之中一无所获的少夫人离开,谁知对方突然回头,笑容可掬地说了句,“小四,不知为何本夫人觉得你甚合眼缘,这样吧,正巧今日我出门急了些,没带随从,你就陪我走一遭吧!”
眼缘这东西,真是个好借口,你说它合便合,你说不合便不合,纵然你说半个时辰前是合的,半个时辰后瞧着不顺眼所以要将人送进诏狱关起来或者严刑拷打一番也是可以的……沐小四这般想着,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这少夫人的确是个邪门的,寻个理由都这般敷衍。
倒不如不寻。
随即,沐小四发现这位少夫人似乎是这诏狱的常客,有狱卒上前行礼,并不需要她吩咐便弯腰侧身,带着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去了,俩人全程都没有一句对话。
打哑谜都没有。
明明是有备而来……那她带上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沐小四一边顶着暗处那道视线的压力,一边不动声色地盘算着今天自己活着走出诏狱的几率到底有几成。就在这时,那狱卒在一处牢房门口停下了,他很快打开了牢房的锁,侧身让开了位置,恭恭敬敬说道,“少夫人,到了。里头关押的就是慕容川。”
什么?!义父被抓了?!沐小四豁然抬头,直直撞上元戈正巧看过来的视线,他忙不迭地低了头去,但那一瞬间无所遁形的错愕与惊骇却已然暴露无遗。
“认识?”
元戈问得温吞散漫,表情玩味,哪里还有彼时半分亲切随和?此刻的她看起来像是把玩着爪下困鼠的猫儿,慵懒、又危险。沐小四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他不知道远在慕容本家的义父为什么会被抓,而这样的消息自己竟是全然不知!难怪……难怪那人要暗杀宋闻渊了!只是那人竟是对义父被抓一事只字未提!
“不认识。”沐小四垂眸敛神,“小人从未见过这位囚犯。”说完,他听到头顶上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是嘛……瞧着你方才那般吃惊的模样,我还以为你认识。”元戈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收回视线看向牢内,慕容川双手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脸,往日从容有度的慕容族大管事此刻看起来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的可怜老乞丐。
“用刑了?”她随口问着。
那狱卒答得也随意,“自然。进了这诏狱的,哪有不受刑的。只是这老小子是个阴的,他知道咱们顾虑着他一把年纪了,也不会真的下重刑,死咬着不松口呢!少夫人,林木侍卫一早就同咱们打过招呼了,甭管您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干就是了,出了事自有咱们替您兜着!”
拍着胸脯的半大少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说着替她兜底的豪言壮志。
“好。”元戈笑着点头,“放心吧,有我在,就算他自己寻死,我也得将他从鬼门关前拽回来问清楚了再送回去。你且去忙吧,我只是来看看他,叙叙旧。”
狱卒垂首应是,转身之际却又顿住,犹豫着回了头开了口,“少夫人……大人他、他如何了?”
问话的少年磋磨着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不安与焦灼,不过几个呼吸间的等待,他已经几度张了口又闭上。
元戈抿了抿嘴角,轻声说了句,“会醒的。”
狱卒如蒙大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退下了。
元戈看着对方离开时那欢天喜地的模样,没来由地闭了闭眼,拉开了面前的牢门。
角落里,狼狈不堪的慕容川缓缓抬头,浑浊的视线落在元戈身上,扯了扯嘴角,“稀客啊……少夫人身份尊贵,这里原不是您会踏足的地界,让老朽猜猜,是外头变天了?莫不是……您的那位宋大人,出事了?”
看得出来,他在这里面的日子并不好过,诏狱有的是手段让人仅剩一口气吊着,死不了、却比死还难受,只看慕容川饶是这般狼狈也遮不住眼底的恨意便知他如今便是这般境遇。
他冲着元戈笑得龇牙咧嘴,既痛苦、又得意,几近疯魔的模样,他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仰面,从散落的、黏糊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间撩着眼皮盯着元戈,紧着后牙槽喘着粗气阴阳怪气着,“他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一想到他就快要死了,我怎么就那么开心呢?少夫人,你说说……为什么呢?哈哈!”
他笑得像一头疯了的困兽。
“那恐怕您得空欢喜一场了。”元戈垂眸打量着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慕容川,半晌侧过了身,露出身后缩着身子的少年衙役,才道,“不过无妨,我带了个人来,想必您见了他,也是极开心的。小四,过来见见,慕容家的大管事,小九的义父,你的……故人。”
慕容川骤然变了脸色,一个尖锐的“你”字下意识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改而问道,“这是谁?瞧着倒像是个当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