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四低着头上前两步，以一种极其胆小、瑟缩的模样打量了一眼元戈之后，才转身对着慕容川小声说道，“小人、小……”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我叫沐小四，在京兆府当差。你、你一个阶下囚，休要胡言乱语，皇恩浩荡，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会出事？你休得说些捕风捉影之事！”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慕容川却听明白了：宋闻渊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看来的确是凶多吉少了。
慕容川心下大笑，面上却只是懒懒地翻了个眼皮子，很是不屑地嗤笑道，“果然是朝廷的狗腿子！小狗崽子，退开些！你身上那股味道熏得老夫我直犯恶心！倒是少夫人您，带着这么个乳臭未干的狗腿子过来作甚？莫不是宋闻渊死了，这诏狱里头就没个能用的了？”
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人，还如此嚣张。
元戈嗅觉灵敏异于常人，诏狱里的腥臭味仿佛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刺激得她脑仁都疼，理智就像一条绷得太久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届时，定是要伤人伤己。
脚尖碾过牢中高低不平的地面，她背着手扯了扯嘴角，表情嘲讽唤道，“慕容川。”
慕容川微微一愣，对上对方的视线，下意识蹙了眉。
“慕容川。”她再次叫他名字，平静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嘲讽，说道，“你当真以为本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就随随便便带着个来历不明的衙役来见你？他是朝廷的狗腿子还是你慕容家的狗腿子，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九个义子义女，花了不少心力培养出来的吧？如今也是用一个少一个了吧？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慕容川倒是个比虎还毒的。”
身侧少年几不可见地轻轻颤了颤，像是盛夏沉闷午后，一阵风过，湖面涟漪微起，随即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川嘴硬得很，“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元戈走到他跟前，垂首看他，眼底冰冷刺骨。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说前辈骨头不硬，嘴巴却紧得很，怎么撬都撬不开……不过无妨，我今日既来了，便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见这传闻中连死人都得开口的诏狱手段到底如何。不如……前辈与我一道看着吧，看看这里头还有多少是前辈您未曾亲身经历的，如何？”
“什么意思？”慕容川后退两步靠着墙壁坐了，才撩了眼皮有些轻慢地问道，“少夫人想玩杀鸡儆猴的把戏？少夫人莫不是觉得老夫会怕？”
元戈低低笑了声，又缓缓上前两步，精致好看的绣花鞋尖正好抵着慕容川撑在地面的指尖，她打量着慕容川，像是打量一只无力反击的困兽般，轻声说道，“前辈这样的人，杀鸡儆猴自然是行不通的。本夫人只是想看看，这慕容家的人骨头是不是都这么硬……顺便也看看，传说中那些连死人的嘴巴都能撬开的酷刑，到底如何？”
“你——”慕容川倏地抬头，话音方起却又戛然而止，四目相对之际心下骤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温缓，嘴角噙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容，明明那么温柔的模样，偏偏眼底的微光淬着嗜血的残忍。
怪物。
慕容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知玄山上的那一位了，她此刻就是一头嗜血的怪物，她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拷问，她是直接过来定罪的。
她不需要证据，她只是想要有人死，她想要见血、想要有人去给宋闻渊陪葬！
她疯了，彻底疯了。
他慌了。
“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慕容川往后缩了缩，身后墙壁的凉意透过单薄破烂的囚衣刺激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硬生生打了个激灵。撑在地面的手背被绣花鞋底踩着，力道并不大，他却已经无力挣脱，他仰面看着元戈，一遍遍重复着“你不能杀我”，听起来更像是安慰自己。
“不能？”元戈脚底轻轻碾了碾，垂眸看着慕容川像看一只濒死的老鼠，弯腰嘲讽道，“前辈，您该知道的，在这里，有价值的命才是命。当您死咬着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您这条命……可还值钱？来人……把慕容四带下去。”
她说的是“慕容四”。
方才带路的狱卒闻声入内，直接将牢房之中的第三人给扣了。他不需要知道谁是慕容四，更不需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慕容四还是沐小四。慕容川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他看着几步之遥垂着脑袋毫不反抗的小四，再看着即便在这样的场合里依旧显得温柔从容的女子，只觉得惊惧胆寒！
“你、你究竟是谁？！”困惑脱口而出之际，脑子里却像是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电石火花间，他想起一人来……若是那人、若是那人……如今这一切便非常合理，那人最是睚眦必报，疯起来更是谁也拦不住，纵然两败俱伤也要从对手身上撕下一块血肉来！
慕容振曾说，那是最像慕容家的人，偏偏是个女儿身。
可她死了。
可如果她没死呢？
彼时知玄山上，元俊峰那老小子吃得好睡得好，半点不似死了孙子孙女后继无人的模样，反倒还有心思收什么徒弟传什么武功……如今想来，那演技也着实拙劣，偏偏自己那时竟是全然无所觉。只是……元戈诈死不难，难的是成为“温浅”，毕竟温家这位嫡女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人，完全取代一个人，温家就没人发觉不对吗？
可不知为何，这年头方起，便似在脑子里扎了根似的，完全挥之不去，再出口时，声音嘶哑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打着颤，问，“你、你是她吗……”
没头没脑的几个字，对方却是缓缓笑了，她微微俯身，带着笑，笑容迷人又危险。她说，“她？她是谁？”
惊雷落地，在他心口砸出的巨大回响里，慕容川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真的是她。
他知道，真的是她。
元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