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凤阁舍人韦承庆,
掌中枢诏敕、参理机务,
行事缜密稳妥、操守清正,
深得武曌信任。
奈何年岁渐长、积劳成疾,
近来体弱多病,精力不济,
难以再胜任中枢繁剧公务,
只得递上辞呈,以疾请退,暂离朝堂。
凤阁舍人一职,
居中机要、责任极重,
掌绝非寻常闲职,空缺一日,
便乱一日中枢条理。
武曌深知韦家家风清正、两代忠良,心中早有定数。
遂特下口谕,征召韦承庆之弟韦嗣立回神都。
彼时韦嗣立尚在地方任县令。
他虽身处下僚,
为官却清廉公正、体恤民情,
治下安稳、口碑极佳,
从未因出身名门而骄纵怠政。
八月初六,
紫宸殿中静谧无尘,天光疏淡落于阶前。
武曌端坐御座,眸光平和,
望着阶下躬身肃立的韦嗣立,
语气从容,带着识人善任的帝王胸襟:
“你父亲当年尚在朝时,曾对朕言道:
‘臣有两子,品性端良、才德兼备,
皆堪侍奉陛下、效力社稷。’
朕观你们兄弟二人在官行事,
果然不负乃父所言,
勤恳谨守、清正不阿,堪当大任。”
韦嗣立闻言,连忙伏下身,
额头轻触玉阶,神色恭谨,语气谦抑:
“陛下过誉。
臣父子蒙陛下厚恩,得侍庙堂,
臣兄弟二人恪守父训,尽臣子本分。”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接续方才的话:
“如今你兄长承庆因病去职,
凤阁舍人机要空缺。
朕信得过韦氏家风,
也信得过你的才德,
朕今日便命你接替兄长旧职,
此位空缺,不再另选他人。”
此言落地,便是金口玉言、圣裁独断。
韦嗣立心头一震,立时俯首叩拜,
心底满是感念与敬畏。
他知晓陛下此举,绝非寻常迁擢,
乃是帝王念旧臣忠功、重世家风骨、信后辈德行,
破格委以中枢机要。
韦嗣立再拜叩首:
“臣,谢陛下圣恩!”
当日传旨,圣诏即刻下达:
韦嗣立即日擢拜凤阁舍人。
自此,韦嗣立由一方县令骤入中枢,继兄长之后,
再掌凤阁机要,接续韦氏一门忠宦荣光。
武曌用人,向来如此。
不看虚名、不徇私情,
只看家风、品行、实干。
忠良之家,她便代代提携;
实干之臣,她便破格任用。
这日朝罢,众臣退去,
唯凤阁舍人韦嗣立留殿不退,
手持一卷奏疏,伏阶叩首,恳切上呈。
殿内静穆,沉香袅袅。
韦嗣立朗声进言,字字赤诚:
“陛下,今时风俗轻慢儒学,
先王礼教之道日渐弛废。
臣恳请下诏,
令王公以下子弟尽数入国学修习儒道,
杜绝旁门杂途仕进,
正本清源,重整士林风气。
另有一事,藏于臣心许久,不得不言。
自扬、豫叛乱以来,
朝廷屡兴制狱,
酷吏横行朝野,
以罗织杀人求荣,
无辜受累者数不胜数。
幸赖陛下圣明,
诛周兴、来俊臣、丘神积、王弘义一干酷吏,
朝堂方得重见清明。
如狄仁杰、魏元忠诸公,
昔日皆遭构陷鞫问,
屈身自诬,
若非陛下洞察冤情、力排众议,
早已身死族灭、化为尘土。
今日陛下拔而用之,方得朝堂良辅。
前罪后功,是非反转,
只因昔日多是冤陷,今日方得昭明。
臣私以为,垂拱至今,
似这般负冤蒙罪者,天下甚多。
臣恳请陛下广施天地之仁、雷雨之泽,
将垂拱以来大小狱案一概清审、尽数昭洗。
死者追复官爵,生者放归乡里。
如此,天下方知往日滥狱之苦,非陛下本心,
皆是酷吏狱吏之过。
幽明得安,朝野归心,和气自生。”
一番奏疏,句句仁心,字字公义。
立在御案旁侍墨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御座之上,武曌沉默良久。
她眸光沉静,眼底无怒无厉,
唯有一代帝王俯瞰山河的深沉权衡。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社稷格局:
“韦卿心仁厚,意在安民洗冤,朕知道。”
一句肯定,先纳其忠。
随即话锋微转,道出帝王真正的全局思虑:
“只是,治国可施仁,不可施滥仁;
可恤冤,不可乱翻国案。”
韦嗣立垂首躬身,神色恭谨:
“臣愚钝,唯念苍生冤苦,一时心切,
只望陛下广施仁泽,以安幽明。”
武曌微微抬眼,目光澄澈,似在回望过往那些风波,语气带着笃定:
“垂拱以来狱案,分两类,卿只见其一,未见其二。”
韦嗣立心头微凛,屏息静听,不敢再言:
“臣……愿闻陛下圣训。”
武曌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峰微蹙,语气也重了几分,
那是谈及社稷祸乱时的凝重:
“其一,确是酷吏罗织、无辜蒙冤,
如仁杰、元忠之辈。
这些人,朕心中清明,
早已逐一甄别、脱罪起用、委以重任,
从未埋没良臣、久屈贤才。
其二,却是当年扬、豫之乱,
宗室起兵、藩镇异动、逆臣谋叛。
这些人,罪有实据、祸乱社稷,
绝非冤屈。”
韦嗣立微微颔首,心中恍然:
“陛下圣明,臣知朝中贤良,
皆赖陛下洞察秋毫,方得拨乱反正。”
若依你所言,不问轻重、不辨真伪,一概昭雪平反,便是将谋逆与无辜混为一谈。
武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昔日作乱叛党,
一旦尽数复爵归乡,
便是死灰复燃、隐患重萌。
朕今日为求一时仁名,
放任逆徒归势,
来日再起刀兵、祸乱江山,
届时苍生流离、百官遭难,
岂非更大不仁?”
一席话层层剖开利弊,道尽帝王权衡。
韦嗣立幡然醒悟,伏阶深拜,面露愧色:
“臣拘泥儒书小节,只见一隅冤屈,未观天下大局!
险些以小仁误大政,臣罪该万死。”
武曌缓缓靠回御座,神色复归平静,
眉宇间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悲悯,语调放缓:
“酷吏,朕早已尽数诛殛。
造恶之人已伏国法,
朝堂凶毒之弊早已肃清。
剩下的旧案,
朕只会逐案甄别、逐冤昭雪,
不错枉一个忠臣,
也绝不纵容一个逆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