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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035章 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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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嗣立心中的执拗已然消散,

只剩由衷的敬服。

他抬首,目光恳切,声音沉稳:

“陛下所言,实乃社稷至理。

臣读圣贤之书,只知怀仁恤下,

却未曾虑及翻案之后,社稷潜藏的祸乱。

臣方才所请,是书生之仁,而非治国之仁。

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权衡利弊,臣今日方得彻悟。

陛下既许逐案甄别,细辨是非,

便是对蒙冤之人最大的体恤。

不必一纸诏书博虚名,

却能使无辜者得申,奸逆者不赦。

臣拜服陛下远见。”

武曌望着阶下的臣子,微微颔首,神色柔和了几分:

“卿本是忠直之士,能悟此理,便是大幸。

至于你言王公子弟尽入国学、堵绝一切旁门仕进——

朕本是为打破门阀垄断、拔擢寒门英才。

若仕途唯国学一途,

再度锁死寒门升路、重归世家掌权,

看似崇儒,实则桎梏天下贤路,非兴国之道。

教化当兴,儒道当尊,

但不可僵化桎梏、以仁误国。”

言毕,她眸光淡淡落下:

“韦卿之疏两件事,朕皆不能从。”

韦嗣立听罢,神色沉静,并无愤懑,

再度躬身作揖,语气恭谨而坦荡:

“臣呈上此疏,

只为尽人臣之责,

知无不言,并非强求陛下必行。

陛下权衡社稷安危,取舍进退,自有圣断。

虽臣所奏两件事皆未获允,然臣心中并无怨悔。

此后臣当潜心体察时务,

不再执守书本迂阔之见,

竭尽所能,辅佐陛下理好中枢机务。”

说罢,他深深叩首,行大礼:

“臣谢陛下垂训。”

武曌看着他这般坦荡受教的模样,

眼底掠过赞许,缓缓抬手:

“你既有这份公心,便不枉凤阁舍人之任。

退下吧。”

韦嗣立再拜,躬身敛衽,缓缓退出紫宸殿。

殿旁,张昌宗静静看着御座上的女帝,心底愈发敬畏。

世人皆道陛下晚年严苛,

可唯有近身侍奉,

才知道,陛下之拒谏,从来不是刚愎。

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抉择,

皆是以身担天下,以独断镇四海,

为的是护这万里江山不生祸乱。

武曌抬手,以指轻轻按揉酸涩发胀的双目,

眼前的案上简册文字依旧一片朦胧,

心头不由想起先前张易之兄弟提及的洪州胡慧超。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张易之,语声平缓:

“易之。”

张易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答:

“臣在,陛下。”

武曌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先前曾与朕说起,

洪州西山有胡慧超,

通晓养生丹道,

百岁而身健神清。

朕如今目力日渐昏耗,

身子也时常倦怠。

你可遣可靠之人,持朕口敕,

前往洪州白鹤山寻访此人。

若胡慧超尚在山中,

便礼请他来神都洛阳。”

顿了顿,武曌语气带上几分审慎,不忘叮嘱:

“切记,以礼相邀,不可强逼。

先细细察其品行道术,

莫要寻来那些沽名钓誉、欺世惑主的江湖术士,

坏了大事。”

张易之心中一喜,当即躬身伏拜,应答恳切:

“臣遵陛下旨意!

臣即刻挑选心腹,

快马南下赶赴洪州西山,寻访胡天师。

定当仔细甄别,详察虚实,

若寻得真人,便以厚礼恭迎来洛,

绝不轻慢,亦不会让虚妄方士蒙骗陛下。”

武曌微微颔首,挥手令他退下筹办此事。

八月十八,

紫微宫内秋宴正盛,华灯铺地,雅乐低徊。

武曌连日处置朝政,身心倦怠,

特于内殿设宴,召近臣入殿陪宴休憩,

暂释案牍劳形之苦。

殿中列席文武公卿,尽是当朝勋贵、台阁重臣。

人人敛襟端坐,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极尽恭谨。

但凡女皇开口,百官必躬身垂对,

字句铿锵肃敬,半点不敢随意,

数十年朝堂礼制,早已刻入骨髓。

唯独御座身侧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情态迥然相异。

二人久随内廷,朝夕伴驾,

早已褪去外臣面圣的敬畏凛惕。

今夜私宴闲叙,无外朝严苛礼法拘束,

言行愈发松弛自在,

全然不循朝堂臣下的恭谨定式。

武曌看着殿中歌舞,神色闲适,随口轻语:

“今夜曲乐尚可,较之往日,更为清婉。”

换作殿中任何一位大臣,必躬身盛赞、谨言称颂。

张昌宗近立御侧,眉眼轻舒,

语气亲昵松弛,侧身含笑应答:

“陛下心境舒朗,故而听万物皆清婉。

是陛下心境好,并非曲乐胜过往常。”

话音轻软,语态熟稔,

像是近侍闲谈、家人私语,

而非臣子对帝王的奏对。

武曌闻言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昌宗果然会说话。”

一旁张易之亦从容接话,语气舒缓自然,无拘谨畏怯:

“臣兄弟日日伴陛下左右,最知陛下操劳。

今夜难得闲宴,但愿陛下岁岁安然,常得这般舒心时刻。”

二人应答从容、笑语温和。

没有逾矩轻狂之举,

没有悖逆僭越之语,

仅仅是太近、太亲、太随意。

这一幕落在满堂公卿眼底,

却无比刺目、无比荒诞。

满朝三公九卿、社稷重臣,

一生面圣无不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连抬眸直视龙颜都需斟酌再三。

他们恪守君臣尊卑、谨守百年礼法,

倾尽恭谨换一朝体面。

偏偏是这两个为清流所不齿、世人眼中卑贱媚上的近幸,

竟能在至尊御前轻言笑语、从容闲谈、神态自若,

拥有连当朝宰相都不敢奢望的亲昵从容。

尊卑倒置,礼度松弛,莫过于此。

百官人人垂首缄默,心底愤然侧目,

却无一人敢出声劝谏。

唯有内史王及善端坐席间,眉目沉沉,心底忧愤渐起——

私恩渐盛,公礼渐轻,

长此以往,朝堂纲纪,必将日渐涣散。

他愤而起身行礼,正色力谏,句句恳切刚硬:

“陛下!

君臣有礼、尊卑有序,

乃天下纲常根本。

二张侍奉内宴,

屡失臣节、恣意轻慢,

长此以往,内廷礼法崩坏,

朝野效仿,必乱朝堂风气!

臣恳请陛下约束近臣,

正尊卑、肃礼制,

以正天下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