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及善这番直谏,字字直指帝侧近幸,句句扫了二张颜面,
亦拂了武曌休憩闲适的心意。
武曌听闻王及善严苛直谏,
面露不悦,觉得他小题大做,
可她心中清明,
亦深知王及善一生清正、持身端严,
此番进谏乃是纯臣守礼奉公的本心,
品行无瑕,无可指摘。
殿中一瞬死寂,丝竹尽歇,群臣屏息垂首。
武曌神色平淡,不怒不厉,
只淡淡抬眸看向身侧二人,缓声开口:
“今夜宴罢,你二人先退下吧。”
张昌宗闻言,立刻敛了眼底笑意,
躬身垂首,姿态温顺恭谨:
“臣遵陛下旨意,告退。”
他素来心性柔软、懂得识时务,
知晓今日是自己兄弟御前失度在先,
老臣进谏有理,陛下已是格外包容宽待,
敛衽轻步,默然退离殿外。
一旁的张易之,却是心头沉沉,
暗藏满腹郁气与不满。
他垂首躬身,
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模样,
不敢在君前显露异色,可心底早已波澜翻涌、极为不忿:
不过是御前几句闲谈笑语,
比不得外臣虚伪客套、当面逢迎。
不过些许亲昵松弛,
竟被王及善这般当众苛责,
扣上“失仪乱礼”的名头。
区区一个守旧古板的老臣,
倚着一身清名风骨,
便敢当众折辱他兄弟,扫尽帝侧颜面。
张易之压下满心郁结,敛去眼底异色,
随张昌宗一同恭谨行礼,缓步退出内殿。
待二人尽数退去,殿中只剩文武群臣肃立,气氛愈发肃穆沉凝。
武曌眸光逡巡往复,
在群臣之中细细寻觅那道熟悉沉稳的身影——
狄卿最懂权衡、最知君心,
刚正却不迂腐,守礼亦知大体。
若他在此,必能看懂自己晚年松弛的分寸,
断不会如王及善这般小题大做、死守古礼、逼得君臣皆无余地。
可目光扫遍满殿臣工,
始终不见那身紫袍端立的身影。
武曌心头微顿,这才恍然记起:
狄仁杰今日身体微恙,
早已递帖告假,并未赴今夜内宴。
一念至此,一股深深的疲惫骤然漫上心头。
她本以为一场私宴可暂释疲惫、稍得松弛,
却依旧逃不开礼法桎梏、臣下苛责。
满朝文武,人人守礼、个个循规,
却无一人能如狄仁杰一般懂她。
武曌语声带着倦怠,缓缓开口,声落寂寂殿中:
“方才王公所谏,诸卿……心中是否皆作此想?”
她目光淡淡落在众人身上,不怒不威,却自带九五至尊的威压。
阶下群臣人人心头一凛,尽数垂首屏息。
满堂寂然,唯有殿中余烛静静摇曳,映得满朝文武沉默如石。
无人附和王及善,亦无人敢替二张辩解。
一片死寂里,武曌心底的疲惫,愈发深重。
武曌凝立片刻,
目光落回阶下笔直肃立的王及善身上。
她缓缓开口:
“王公,朕设此内宴,
本为朝堂公务之余,
暂释劳形、松弛心神。
私席闲叙,非外朝大廷、非机务朝堂,
本就不必处处拘于苛礼、束手束脚。
不过近侍随谈、言语稍显亲昵,
并无僭越悖逆、乱政祸朝之实。
你身居宰辅,
当观社稷大体、顾朝局安稳,
何苦拘此细碎小节,小题大做,
徒令君臣拘束、满堂紧绷?”
这番话,已是女皇极温和的解释。
她承认礼法为重,却也坚持——
君暮年辛劳,当有寸尺喘息之地。
可王及善立身端正,脊背如松,
丝毫未有半分退让。
他俯身再拜,神色凛然,字字铿锵,
句句皆是骨鲠忠臣的本心:
“陛下!大礼不拘私情,纲纪不分公私!
朝堂礼法、君臣尊卑,
是万世根基、天下准绳。
外廷有外廷之严,内廷有内廷之度,
从无‘私宴便可废礼’的道理!
今日内宴,近幸敢在御前松弛恣语、不循臣礼;
明日朝野便会视规矩为虚文、视尊卑为儿戏。
小节不束,必溃大防;小礼不肃,必乱朝纲!”
武曌静静看着他,半晌无声。
她心里清楚:
此人无错,只是太直;此理无差,只是太苛。
良久,她才轻轻吐一口气,语声彻底淡了下来:
“王公年高岁长,筋骨劳倦,
本就不宜频繁随侍内廷游宴、劳心费神。
往后内殿宴饮之事,
你不必再来随侍参与。
只需安居中书官署,
安稳处置中枢公务、总领台阁事务,
便是不负社稷、不负朕恩。”
这话听似体恤老臣、体恤辛劳,
实则是委婉疏远、隔绝直谏。
王及善半生沉浮朝堂,通透老练,
瞬间便洞悉了女皇深意。
陛下是嫌他太过刚正拘礼,
扫了兴致,便将他隔绝在内廷之外,
不再让他干预帝侧近臣之事。
心中苍凉难言,却无从辩驳,只得躬身领旨,默然退下。
自此,王及善便托辞年迈体弱、旧疾复发,
递上告假文书,居家休养,一休便是一月有余。
可整整月余时日,紫宸殿音信杳无。
武曌不曾遣内侍探问病情,
不曾问询起居,
不曾召他入朝议事,
仿若朝中再无他这位当朝内史、中枢宰相。
清冷府邸之中,王及善凭窗独坐,
望着庭前秋叶零落,终是怅然长叹,满心通透寒凉:
“自古中书宰辅,身居中枢机要,
掌天下机务、参帝王决策。
普天之下,哪有身为当朝内史、社稷重臣,
竟能让天子一月不召、不闻不问、置之度外的道理?
君心疏阔、朝局变更,
由此便看得一清二楚了!”
心灰意冷之下,
王及善提笔上疏,
恳切乞骸骨,恳请准许自己致仕归乡,
余生归隐田园,不再问朝堂世事。
奏疏送入紫宸殿,上官婉儿捧至御案前,躬身呈上。
武曌斜倚御榻,
指尖轻轻抚过奏疏工整的墨字,
目光沉静无波,久久未语。
殿内沉香袅袅,静谧无声。
上官婉儿立于一侧,察女皇神色从容,
并无愠怒,却知此事暗藏深意,遂轻声试探:
“陛下,王相称病逾月,闭门不朝,
今日又上疏乞骸骨,执意求退。
他是当朝内史、中枢重臣,骤然求去,恐朝堂人心浮动。
陛下一月未曾召问,臣愚钝,不解圣意。”
武曌抬眸,眸光淡而深邃,缓缓开口,道出这一月冷置老臣的帝王权衡:
“婉儿以为,朕是忘了他,或是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