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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036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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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及善这番直谏,字字直指帝侧近幸,句句扫了二张颜面,

亦拂了武曌休憩闲适的心意。

武曌听闻王及善严苛直谏,

面露不悦,觉得他小题大做,

可她心中清明,

亦深知王及善一生清正、持身端严,

此番进谏乃是纯臣守礼奉公的本心,

品行无瑕,无可指摘。

殿中一瞬死寂,丝竹尽歇,群臣屏息垂首。

武曌神色平淡,不怒不厉,

只淡淡抬眸看向身侧二人,缓声开口:

“今夜宴罢,你二人先退下吧。”

张昌宗闻言,立刻敛了眼底笑意,

躬身垂首,姿态温顺恭谨:

“臣遵陛下旨意,告退。”

他素来心性柔软、懂得识时务,

知晓今日是自己兄弟御前失度在先,

老臣进谏有理,陛下已是格外包容宽待,

敛衽轻步,默然退离殿外。

一旁的张易之,却是心头沉沉,

暗藏满腹郁气与不满。

他垂首躬身,

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模样,

不敢在君前显露异色,可心底早已波澜翻涌、极为不忿:

不过是御前几句闲谈笑语,

比不得外臣虚伪客套、当面逢迎。

不过些许亲昵松弛,

竟被王及善这般当众苛责,

扣上“失仪乱礼”的名头。

区区一个守旧古板的老臣,

倚着一身清名风骨,

便敢当众折辱他兄弟,扫尽帝侧颜面。

张易之压下满心郁结,敛去眼底异色,

随张昌宗一同恭谨行礼,缓步退出内殿。

待二人尽数退去,殿中只剩文武群臣肃立,气氛愈发肃穆沉凝。

武曌眸光逡巡往复,

在群臣之中细细寻觅那道熟悉沉稳的身影——

狄卿最懂权衡、最知君心,

刚正却不迂腐,守礼亦知大体。

若他在此,必能看懂自己晚年松弛的分寸,

断不会如王及善这般小题大做、死守古礼、逼得君臣皆无余地。

可目光扫遍满殿臣工,

始终不见那身紫袍端立的身影。

武曌心头微顿,这才恍然记起:

狄仁杰今日身体微恙,

早已递帖告假,并未赴今夜内宴。

一念至此,一股深深的疲惫骤然漫上心头。

她本以为一场私宴可暂释疲惫、稍得松弛,

却依旧逃不开礼法桎梏、臣下苛责。

满朝文武,人人守礼、个个循规,

却无一人能如狄仁杰一般懂她。

武曌语声带着倦怠,缓缓开口,声落寂寂殿中:

“方才王公所谏,诸卿……心中是否皆作此想?”

她目光淡淡落在众人身上,不怒不威,却自带九五至尊的威压。

阶下群臣人人心头一凛,尽数垂首屏息。

满堂寂然,唯有殿中余烛静静摇曳,映得满朝文武沉默如石。

无人附和王及善,亦无人敢替二张辩解。

一片死寂里,武曌心底的疲惫,愈发深重。

武曌凝立片刻,

目光落回阶下笔直肃立的王及善身上。

她缓缓开口:

“王公,朕设此内宴,

本为朝堂公务之余,

暂释劳形、松弛心神。

私席闲叙,非外朝大廷、非机务朝堂,

本就不必处处拘于苛礼、束手束脚。

不过近侍随谈、言语稍显亲昵,

并无僭越悖逆、乱政祸朝之实。

你身居宰辅,

当观社稷大体、顾朝局安稳,

何苦拘此细碎小节,小题大做,

徒令君臣拘束、满堂紧绷?”

这番话,已是女皇极温和的解释。

她承认礼法为重,却也坚持——

君暮年辛劳,当有寸尺喘息之地。

可王及善立身端正,脊背如松,

丝毫未有半分退让。

他俯身再拜,神色凛然,字字铿锵,

句句皆是骨鲠忠臣的本心:

“陛下!大礼不拘私情,纲纪不分公私!

朝堂礼法、君臣尊卑,

是万世根基、天下准绳。

外廷有外廷之严,内廷有内廷之度,

从无‘私宴便可废礼’的道理!

今日内宴,近幸敢在御前松弛恣语、不循臣礼;

明日朝野便会视规矩为虚文、视尊卑为儿戏。

小节不束,必溃大防;小礼不肃,必乱朝纲!”

武曌静静看着他,半晌无声。

她心里清楚:

此人无错,只是太直;此理无差,只是太苛。

良久,她才轻轻吐一口气,语声彻底淡了下来:

“王公年高岁长,筋骨劳倦,

本就不宜频繁随侍内廷游宴、劳心费神。

往后内殿宴饮之事,

你不必再来随侍参与。

只需安居中书官署,

安稳处置中枢公务、总领台阁事务,

便是不负社稷、不负朕恩。”

这话听似体恤老臣、体恤辛劳,

实则是委婉疏远、隔绝直谏。

王及善半生沉浮朝堂,通透老练,

瞬间便洞悉了女皇深意。

陛下是嫌他太过刚正拘礼,

扫了兴致,便将他隔绝在内廷之外,

不再让他干预帝侧近臣之事。

心中苍凉难言,却无从辩驳,只得躬身领旨,默然退下。

自此,王及善便托辞年迈体弱、旧疾复发,

递上告假文书,居家休养,一休便是一月有余。

可整整月余时日,紫宸殿音信杳无。

武曌不曾遣内侍探问病情,

不曾问询起居,

不曾召他入朝议事,

仿若朝中再无他这位当朝内史、中枢宰相。

清冷府邸之中,王及善凭窗独坐,

望着庭前秋叶零落,终是怅然长叹,满心通透寒凉:

“自古中书宰辅,身居中枢机要,

掌天下机务、参帝王决策。

普天之下,哪有身为当朝内史、社稷重臣,

竟能让天子一月不召、不闻不问、置之度外的道理?

君心疏阔、朝局变更,

由此便看得一清二楚了!”

心灰意冷之下,

王及善提笔上疏,

恳切乞骸骨,恳请准许自己致仕归乡,

余生归隐田园,不再问朝堂世事。

奏疏送入紫宸殿,上官婉儿捧至御案前,躬身呈上。

武曌斜倚御榻,

指尖轻轻抚过奏疏工整的墨字,

目光沉静无波,久久未语。

殿内沉香袅袅,静谧无声。

上官婉儿立于一侧,察女皇神色从容,

并无愠怒,却知此事暗藏深意,遂轻声试探:

“陛下,王相称病逾月,闭门不朝,

今日又上疏乞骸骨,执意求退。

他是当朝内史、中枢重臣,骤然求去,恐朝堂人心浮动。

陛下一月未曾召问,臣愚钝,不解圣意。”

武曌抬眸,眸光淡而深邃,缓缓开口,道出这一月冷置老臣的帝王权衡:

“婉儿以为,朕是忘了他,或是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