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傍晚,没有流星。
星空,也跟着灰暗了。
后来的后来,山坡上多了一口红色的棺材。
还有几个人。
“呜呜——申哥哥,龙儿姐姐~”
蜚语跪在棺材前,哭得已经晕了过去。
醒来又哭,哭完又晕。
是屁咚和土萨亲手挖的坑,又亲手把那口红棺埋进了土里。
暖风还在吹。
陈花生抱着大公鸡,傻傻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
雨落下。
天地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山坡下的芒果林,依旧沙沙作响。
还是那么黄。
还是那么橙。
......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如我虔诚合十双手,唯愿你能得到拯救。”
“......”
“滴答,滴答——”
水滴声伴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在陈坤的耳旁响起。
“龙儿?!龙儿?”
陈坤的五官一点点醒过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泡在水里,水流推着他往前走,最后靠上一处石岸。
“他大爷的——蒲仙你让我没有爱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响起。
陈坤猛地睁眼,人已经站在水面上。
“啊——蒲仙有种出去单挑啊!”陈贵林的声音,十分憋屈。
紧接着一声痛呼,就没声了。
陈坤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居然一道人影都没瞧见。
他踩着水面上了岸,脚下触碰硬地。
“嗯?是水泥地吗?”
陈坤多看了眼脚下,朝前继续走去。
眼前渐渐显出轮廓,他觉得自己身处一处被废弃的、进水的地下车库。
而他前方一处低洼的地儿,早已被水灌得满满。
眼前的水看着挺清,但见不到底,死了一样静。
陈坤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腥臭,是一潭死水。
他没犹豫,一头扎进去。
潜了没多久,就进到一个房间。
此处房间好似不在水中。
入目房间的四面墙上都是书,一排又一排叠到顶。
陈坤走入房间,立马便看到地上正躺着的陈贵林。
陈贵林此刻翻着白眼,身体抽着抽着,嘴里还不停冒着白沫。
“陈花生?你怎么了?”陈坤跑过去,准备检查下陈贵林的情况。
“不碍事的。”旁边忽然有人说话,“他只是三魂不定,所以我就顺手帮他定了。”
陈坤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木椅上,一身泛白的秀才衣袍,穿在身上正合适。
对方左手捻着灰白的胡须,右手搭着扶手,坐得端端正正。
那是一张一看就是读书人的脸,是被笔墨浸过的,是被岁月磨过的。
他眉眼之间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什么都见过,又像什么都无所谓。
“你是......”陈坤盯着他,“蒲仙?”
老者点点头,捻胡须的手没停。
“不才在下,蒲松龄。”
陈坤愣在那儿。
“蒲松龄?”他惊诧万分,“写《聊斋》那个?”
蒲松龄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看人,倒像看一个刚读完的故事。
“小小秀才,平生就爱写点灵异鬼怪的故事。”他开口,声音缓急适中,“小友,你在我写的故事里走了一遭,可有体会?”
陈坤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涌出许多东西——苦芒村......阿申......小龙女......棺伯......土中央.......屁咚......
然后,是一口红棺材,埋葬了他和她。
脑海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山坡上满是橙色叶子的芒果林。
那是又一天的黄昏。
他的目光一点点变了。
先是迷茫,接着是悲戚,最后两颗泪珠滚下脸颊。
他抬手立即擦了,又捂住胸口。
“这儿。”他说,“堵得慌。”
蒲松龄捻着胡须,笑了。
他看着陈坤,像看一个读者,又像看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字。
“情到了就行。”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剧情坏了就坏了吧。”
陈坤却恼了,双眼猛地迸出浓浓杀气。
“蒲秀才,耍人很好玩吗?”
“你弄一堆纸片人,玩弄我的感情是不是好耍得很?”
“算没得说了,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你打死。”
这时,蒲松龄手上多了根毛笔。
陈坤下意识退了一步——在苦芒村那些日子留下的阴影,让他对某个舞文弄墨的家伙格外敏感。
“你又想干什么?”
蒲松龄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瞅他。
“小友,别这么戒备。”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到底叫什么?”
陈坤满眼警惕,腰杆一挺:“本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辰土申是也。”
蒲松龄没绷住,捻胡子的手抖了抖。
“你撒谎。”他慢悠悠说,“也怪用我的人不知你真名,不然也出不了你这个异类。”
“用你的人?”陈坤一怔,随即冷笑,“你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死人了,你是被水德星君炼成鬼器了吧?”
蒲松龄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了一半。死是死了,错的是——把我炼成这副模样的,是米家老祖。”
“米家?!”陈坤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事情的线头一下子串了起来。
“所以是米家对我动的手?!”他咬牙切齿道,“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又盯着蒲松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话说,你这老家伙蔫坏。”
“你助纣为虐,良心不会痛吗?好歹我小时候还看过你写的故事,对你那是相当敬仰。”
蒲松龄手里的毛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哦?”他捻着胡须,眼睛亮了亮,“我写的故事,现在还有人看吗?”
陈坤往前凑了一步:“你写的故事可太出名了——就是没一个正常的。”
蒲松龄又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跟着动。
旁边桌上忽然多出一本书。
他抬手抓起来,扔给陈坤。
“你看看,这本书该取个什么名儿?”
陈坤接过来翻了翻。
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那个故事。
只不过里头涂涂抹抹改得乱七八糟。
尤其是在最后那页,写的是他死在苦芒村的结局。
他双手一撕,把书扯成碎片。
还没等他扔出去,蒲松龄手上又多了本一模一样的。
“没用的。”蒲松龄捻着胡须,慢条斯理,“书在我心里。”
“你撕一本,我再写一本。”
陈坤脸色难看无比。
“你到底要干什么?痛快点!我没空跟你瞎扯!”
蒲松龄满脸无辜,眼皮子都没抬。
“急什么?你先说说,这本你当男主的书,叫什么书名好呢?”
陈坤表情蓦地一松,张口就来:“《小龙女和阿申的爱情故事》。”
蒲松龄摇头:“太土了,换一个。”
陈坤脸上的线条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那......《小龙女爱吃芒果》,这行了吧?”
蒲松龄还是摇头,胡须跟着晃。
陈坤直接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到蒲松龄身前的一把木凳上,没好气地开口。
“那就用你书里的书名——《非人哉,你命由我亦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