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苦芒村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恢复如初了。
“咯咯哒——”
村北一间茅屋前，陈花生抱着只大公鸡，弯腰在地上捡起三粒花生米。
他直起身，往天边望了望。
远处，一片芒果林之上，几道身影疾速掠过。
“哈哈！本大仙回来啦！”
屁咚的大嗓门一响，陈花生抱着公鸡撒腿就跑，转眼便没影了。
屁咚他们几个从天而降，一身仙袍飘飘，落在那三栋木屋前。
“阿申！阿申！”
中间那栋木屋的木门开了。
一头白发的阿申牵着小龙女，从屋内走出来。
“申哥哥——”
蜚语一身翠绿宫裳，笑着跑上前，一把抱住阿申。
“申哥哥，你和龙儿姐姐说出去看看，怎么一走就是一年？蜚语可想你们了。”
阿申笑着推开她：“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小龙女伸手替蜚语擦了擦眼泪，眼里都是宠溺。
“蜚语妹妹，姐姐跟阿申就是出去走走。”
“顺便看看外面的青草，再看看高山上的飘雪，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嘛。”
“哈哈哈，妹子就是还没长大！”屁咚上前，同样一把抱住阿申。
“阿申，哥一听说你回来，就立马就赶了回来！够意思吧？”
阿申被勒得喘不过气：“屁咚哥......你力气太大......”
屁咚赶紧松开，见他一头白发，脸色一凝。
“阿申，你伤还没好呢？”他轻拍了下阿申肩膀，“等着，哥待会儿就去外头采株乌首仙芝，送你补补。”
“那东西保管叫你白发生黑发，走路都带风。”
土萨跟着凑上来：“阿申，乌首仙芝的药性我看不够，我看再帮你去抓条墨涎鲶，一起拿去熬锅鱼汤，效果更佳。”
踏马一听，连忙摆手：“阿申，别听他俩瞎掰。”
“所谓大补伤身，我最近发现一株长生芽，那才是好东西，可以给你采来泡茶喝。”
莫笛和狒狒同样挤上前去。
“我有土龙子！”
“我有回春果！”
阿申看着这几个争着献宝的人，连连摇头，又忍不住笑。
“算了，我体内的大道之伤，只能靠自己养。”
“等修养个几百上千年，也就慢慢好了。”
蜚语一听，担忧地握住小龙女的手心。
“龙儿姐姐，申哥哥真的没事吗？”
小龙女眼底浮现隐晦的忧愁。
她随即拍拍蜚语的手背：“没事，姐姐会想办法的。”
“我真没事的。”阿申递给小龙女一个放心的眼神，转头问屁咚，“屁咚哥，听说你们创了个什么神仙宗？叫什么来着？”
屁咚一听这个立马就来劲了。
“哈哈哈！阿申，这你可问着了。”
“如今世道重启，万物从混沌初开。”
“我们几个，现在可是万族生灵的老祖了！”
他挺起胸膛，得意洋洋。
“索性我们兄妹几个开了个六仙宗！”
“咋样？你们小两口要不要加进来？一起凑个八仙！”
“以后咱可都是开天老祖了。” 屁咚笑得张狂。
阿申捧哏笑笑：“算了。开宗立派、教化万族的事，你们折腾去。”
“我现在这身骨子，跟你们折腾不起。”
他拉过一把木椅，慢慢坐下。
其他人也跟着坐下。
阿申又莫名看向小龙女，莫名说道：“龙儿，你要是有想法，可以跟他们闹一闹，一起组个七仙宗，这样就不用天天陪我这个糟老头了。”
小龙女握着他的手，五指交扣。
“阿申。”她声音温柔，却很认真，“我就喜欢陪着你，跟你过一对糟老两口子的生活。”
“哈哈哈——咳咳。”阿申笑着，又咳出了两声。
小龙女起身进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阿申伸手接过，故意苦着脸：“你看看，天天虐待你相公，就知道灌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吐出来。
小龙女紧张了：“阿申，怎么了？太苦了？”
阿申咧咧嘴：“不苦呢，就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汤水烧开了，很烫的。”
“啊？哈哈哈——”屁咚他们几个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阿申，你忒不地道呢，我们可都还在呢！”
“就是就是，当着我们的面调情，太不见外了！”
“阿申，要不让蜚语妹子帮你吹一吹汤水？”
蜚语红着脸捶了踏马一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阿申那边瞟。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申哥哥......我可以帮你吹的。”
哄笑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
“脑海里，想着你，眼睛里印着你。”
“每一次呼吸都因为你而起。”
“高挂着的繁星一闪闪亮晶晶。”
“照亮了我的心，指引着我前行。”
“......”
又一个黄昏。
小龙女躺在阿申怀里，轻轻唱着阿申以前唱给她的歌。
天际尽头，落日正沉，余晖昏黄。
另一侧，月亮已悄悄升起，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暖风吹过山坡。
阿申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龙儿，你说......这苦芒村，是个好地方吗？”
小龙女停了歌声，侧头望向山坡下的芒果林。
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
暖风拂过，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八卦话儿。
“阿申。”她说，“叶子好像比以前更黄了，好看多了。”
阿申继续抚着她的发，眼里隐藏忧郁：“龙儿，咱们这样......算小两口吗？”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笑：“怎么不算？要不要我变老些，咱们就像老两口了。”
阿申失笑：“那你知道，何为夫妻？”
小龙女想了想：“天长地久在一起，不就是夫妻了吗？”
阿申的手停在她发间，没有动。
他望着远处的黄昏，目光渐渐淡下来。
“朝暮相伴，白首不离。”
“这是凡俗的说法。”
他停了一下。
“我若是说，女为天，男为地。”
“天覆地载，乾坤相合。”
“岁岁相依，朝暮不离。”
“龙儿，这样的夫妻，你说，算不算天地夫妻？
小龙女噗嗤笑出声：“阿申，你说反了！”
“古书中可都说男为天，女为地才对。”
“哪有你这一套说法？”
阿申抬手，轻抚她的面颊，指尖微颤，逐渐变得僵硬。
“或许.......都对。”
四目相对，他看着她的眼睛。
“龙儿，我忽然想吃芒果了。”
“你去帮我亲手摘两个来，好吗？”
小龙女笑着起身。
“行，跟你一起吃苦芒，我都馋嘴了。”
“我去多摘几个，晚上咱们一边看流星一边吃芒果。”
“好。”阿申也笑，“我等着，你记得多摘几个，要最大的。”
“知道啦，最大的都留给你！”小龙女笑着往林子跑。
她跑几步就回头，阿申就在那儿笑着冲她点头。
直到小龙女的身影彻底没入林子里。
阿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已经没有知觉了。
身上，开始有细碎的沙土簌簌落下。
从指尖，从手臂，从肩膀——他正在一点点土化，一点点散成尘埃。
阿申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个她跑进去的方向。
“龙儿......以后......”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在拼命呼吸。
“春华秋实，晨昏与共......我都会在你看得到的地方......陪着你，我......会一直......在......”
最后一句话落下。
他的身躯彻底土化，散成一堆沙土，只剩一具白骨，盘坐在那里。
暖风吹过。
卷起一片沙土，朝芒果林飘去。
林子里，小龙女正伸手去摘一颗芒果。
忽然，她感觉心口慌张无比。
小龙女猛地回头，朝山坡那边望去。
迎面，暖风吹来，夹着细沙。
沙子拂过她的脸颊。
小龙女手上的芒果，“啪”地落在地上。
“阿申......？！！”
她愣了一瞬，抬脚便往回跑。
“阿申——阿申！！”
她跑出林子，跑上山坡。
她看见了。
她看见世上最残忍的一幕。
“阿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