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废墟广场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裂缝流淌，积成一洼洼暗红。
石坑里。
望舒两只小手按在小妖胸口。
那个血洞不断有鲜血冒出，她的手太小，根本盖不住。
她就扯起自己的衣摆，揉成一团，用力压在伤口上。
很快，那一团布料也湿透了。
小妖的身体在变硬。
体温一点点流失。
望舒把脸贴在小妖的脖颈上。
那里以前总是暖暖的，现在一片冰凉。
“娘亲，你不要有事。”
望舒摇晃着小妖的胳膊。
没有回应。
她抬起手背，想去擦掉小妖脸上的灰。
手背上的血，蹭在了小妖的鼻尖上。
小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瞳孔里再没有光。
望舒不擦了。
她重新趴回小妖身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哭声。
嗓子已经哑了，只剩下嗬嗬的抽气。
眼泪掉在小妖灰白的脸上，冲开两条细细的土痕。
小女孩双脚蹬着坑底的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小妖扶出来。
扶不动。
小妖的后背卡死在石头缝里。
望舒不动了。
她绝望地抱着小妖的胳膊，把头深深埋进娘亲的怀里。
她闭上眼。
眼泪很快浸湿了小妖胸前的衣襟。
风吹过，小女孩单薄的身体在坑底抖动着。
不远处的碎石堆发出一阵响动。
三名南宫家的幸存修士从下面爬了出来，道袍破碎，满身是伤。
为首的修士断了一条胳膊，他用仅剩的手在怀里摸索出一个青玉药瓶。
瓶塞太紧，他直接用牙咬开。
他踉跄着爬到南宫青云身边。
老家主躺在地上，气息微弱。
修士捏开南宫青云的嘴，将三颗金色丹药滚入他喉中。
南宫家最高阶的续命丹。
药力化开。
南宫青云喉头滚动，猛地偏过头。
“噗。”
一大口黑血喷在地上。
他睁开了眼。
视线越过层层废墟，定格在远处的石坑。
小妖躺在那里。
望舒趴在她身上。
南宫青云双手抓住地上的碎石，撑着身体，想站起来。
腿骨断了。
他身子一晃，重重摔了回去。
手掌被锋利的石片划破。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和血的手。
“老夫无能……竟没护住她们娘俩！”
老头一拳砸在身下的石板上，石板直接碎成齑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化神巅峰的大长老，啸翰大陆的顶尖存在，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那团黑气，连真元都能焚尽。
南宫青云想起沐阳徒手接下灭神弩的那一幕。
天霜刀门的镇派之宝，一箭出，空间崩塌。
沐阳没用法宝，没结法印，只用一只手，捏碎了那道光柱。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这小子……到底融合了个什么怪物？
如果沐阳醒来，彻底疯了，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
整个南宫家，整个修仙界，谁能挡？
老头闭上眼。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南宫家，完了。
他不求什么重振家族了。
他只求这小子醒来时，还认得他这个外公。
另一边的瓦砾堆里。
红易烟靠着半堵断墙，大腿上一道血口翻卷，露出森森白肉。
她没管自己的伤，双手按在苏幻胸口。
苏幻经脉尽断，呼吸微弱。
红易烟咬破指尖，在苏幻眉心点下一个血符，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真元渡了过去。
苏幻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
“你醒……”
红易烟刚开口，就被苏幻一把推开。
那力气极大，红易烟猝不及防，跌坐在碎石上，扯动腿伤，疼得闷哼一声。
“小妖……望舒……”
苏幻翻过身，他站不起来。
他就用四肢，在废墟里爬。
爬过断裂的石柱，爬过天霜刀门弟子的残肢。
尖锐的碎石扎破他的手掌和膝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爬到了石坑边上。
他看到了血泊中的小妖，看到了满脸血污的望舒。
苏幻停下了。
他双膝重重砸进地上的血水里。
冰冷的血水溅了他一脸。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小妖。
手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敢。
小妖后背的骨头碎完了，森白的骨茬刺破衣衫，就那么露在外面。
苏幻双手猛地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啊！”
他仰起头，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
沙哑，破裂。
为什么这么弱？
他来时怎么跟沐阳保证的？他说会护好她们母女。
结果呢？
大长老一刀，他就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如果……如果他有化神修为，如果他能替她挡一下……
小妖就不会死。
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废物。
我就是个废物！
苏幻用额头，一下，一下，用力撞向地上的石头。
额头破了。
血流进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望舒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苏叔叔，娘亲睡着了吗。”
小女孩的声音又轻又飘。
苏幻的动作僵住了。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将小小的望舒揽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女孩的肩窝。
这个男人哭到全身抽搐，难以自抑。
广场角落。
王宏和荀胖子躲在半截断墙后，两个人抖个不停。
他们死死盯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沐阳。
荀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宏哥，那……那是老大吗？”
王宏没说话，上下牙不停地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沐阳手撕大长老，一掌拍死小妖的画面，在他们脑子里烙下了印，怎么也抹不掉。
荀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连嫂子都杀……等他醒了，会不会把咱们也……”
王宏身体往后缩了缩。
“别瞎说！老大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不信。
王宏看着沐阳那只还没褪尽黑鳞的手，那只手刚刚才掏了一个化神修士的心脏。
他怕。
怕沐阳突然跳起来，也给他们哥俩一人来一下。
“要不……咱跑吧？”荀胖子声音发颤，“趁他没醒，赶紧溜。”
王宏看着远处痛哭的苏幻，又看看一动不动的沐阳。
跑？
能跑到哪去？
王宏脑子飞速转动。
刚才老大杀嫂子的时候，有过停顿。
说明老大自己的意识还在，还在跟那个怪物斗。
要是……要是老大赢了呢？
赌一把！
王宏咬碎了后槽牙。
“跑个屁！你现在出去，随便撞上一个天霜刀门的漏网之鱼，都能把你剁了！”
荀胖子快哭了：“那咋办？等死？”
“等。”王宏死死盯着沐阳，“老大平时待咱不薄，吃的喝的，功法都是他给的。”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信他。”
荀胖子把头埋进膝盖里，再也不敢看了。
“宏哥，我腿软……”
“瞧你那点出息。”王宏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腿肚子也在抖。
冷风卷过废墟。
沐阳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的识海内，神魂残破不堪。
近乎透明。
感觉随时都会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