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冲的冲劲带着他的头颅猛烈撞击地面,撞得前额皮开肉绽,泥血模糊。
周围静得只剩狂乱的海风。
三十多个帮众手里的长刀不停发颤。
转瞬之间,凶名赫赫的翻海蛟断了一腕、碎了双膝,连出手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强行按着跪倒在老村长脚下。
翻海蛟趴在泥浆里,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凉。
若对方想要取他性命,方才碎的就不是膝盖,而是他的天灵盖。
“前……前辈饶命!”
翻海蛟再没了刚才的气焰,仅剩的左手撑在泥地里,抖如筛糠。
“小的狗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四周,连滚带爬地朝手下嘶喊:
“抬我走!快抬我走啊!”
几十个喽啰如梦初醒,刀都顾不得捡,七手八脚架起翻海蛟,没命地往海滩方向逃窜。
战船被推得浪花翻卷,残兵败将踩着淤泥,发疯般划动船桨逃离浅滩。
颠簸逃命的途中,翻海蛟被撕裂的袖口深处,悄无声息滑落出一小团灰黑色的残渣。
残渣坠入冰冷的海水,并没有散开,而是泛起极淡的青烟,伴着一股甜腻恶臭的死气沉入海底。
那气味,与昨夜井边的蛇瞳蛊毒一模一样。
村尾柴扉旁,沐阳静静看着逃向外海的战船,视线在那团沉入海水的青烟上微顿了一瞬。
翻海蛟只是一条探路的死狗。
留他一条狗命回去报信,不过是为了顺藤摸瓜,看清是哪路邪门歪道把主意打到了这片偏僻海湾。
若是随手捏死在这,反而断了线索。
晒网场上的村民们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茫然中。
张屠夫趴在泥里,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沫,却冲着逃远的乌篷船狠狠吐了口唾沫。
林伯拄着拐杖走上前,伸手将张屠夫从烂泥里拉起。
“林伯……刚才……到底是谁出的手?”
张屠夫揉着剧痛的胸口,望向泥坑里那两个深深凹陷的血坑。
林伯没有答话。
老人喉结上下滚动,拄着拐杖缓缓转过身,望向村尾方向。
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洒在村尾泥泞的小路上。
沐阳正站在自家柴扉旁,手里拎着一只磨损发黑的旧木桶,正准备迈步去井边打水。
粗布麻衣,裤腿高卷,脚下一双旧草鞋。
林伯定定看着那道身影,双唇微动,最终把到嘴边的惊疑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默默按住了身侧张屠夫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
破旧的瓦罐架在土灶上,暗黄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的鱼汤渐渐泛起奶白,两条巴掌大的银皮小鱼在沸水里翻滚,散出一股清甜的鲜气。
沐阳坐在矮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去皮的木筷,慢吞吞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他没动用半分体内奔腾的劲力,只是按着凡人熬汤的法子,耐着性子一点点拿柴棍拨弄火候。
屋角那张用碎木板拼凑的小床上,小望舒身上的粗布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睡得正沉,小鼻子微微皱着,呼吸匀称绵长。
她脸颊上的蜡黄褪下去了不少,泛出淡淡的粉嫩肉色。
沐阳盛了小半碗热汤,用嘴轻轻吹了吹热气,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灵果丹药的醇香,只有泥腥味散尽后的凡谷烟火气。
他胸口处那团暴烈了许久的真血,竟在这一缕热气中悄然安顿下来。
心境像是被粗糙的沙石抹平了一层厚厚的尖刺,整个人通透了不少。
“咳咳……小友。”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伴随着拐杖点在泥地里的笃笃声。
林伯站在篱笆外头,手里提着半袋刚脱壳的粗麦粉,身后还跟着个背着墨斗和短锯的中年汉子。
沐阳放下陶碗,抬手掀开草帘走出去。
“昨日,多谢林伯开口,让我们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伯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汉子把工具放下。
“举手之劳而已,小友太客气了。”
老头跨进院子,浑浊的双眼里透着清明。
他压根没提方才那三颗碎石的事,只是把麦粉放在院里的石墩上,指了指屋顶露光的大窟窿。
“这屋子年久失修,昨夜漏风,孩子受不得寒。”
“这是村里的王木匠,手艺粗浅,但补个顶梁、换几块门板不在话下。”
“你带着娃,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王木匠有些拘谨地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立刻弯腰去捡院子里的烂木桩。
沐阳看着老人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轻轻抱了抱拳。
“晚辈谢过林伯。”
“谢什么,邻里乡亲的,谁没个落难的时候。”
林伯目光落在沐阳粗糙的布鞋上,又抬眼看了看里屋床上熟睡的女娃。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在沐阳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轻缓。
“踏踏实实住着。”
“这听涛村虽穷,只要老头子还在一天,就没人敢把你们赶出去。”
“有些事,海风一吹就散了,谁也记不得,谁也不会往外瞎嚷嚷。”
林伯话说得极慢,言语里的意思却比金石还要透亮。
沐阳笑了。
那是脱去一身杀伐血气之后,难得露出的舒坦笑意。
“好,听村长的。”
“行,你们爷俩先喝汤,老头子去前头看看张屠夫的伤。”
林伯没再多留半刻,拄着拐杖颤巍巍转过身,沿着泥泞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王木匠已经手脚麻利地搭起木梯,叮叮当当地敲打起破损的椽木。
沐阳转身走回屋里。
床上原本酣睡的小望舒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
“爹爹……肚肚饿……”
“醒了?正好,汤温热着呢。”
沐阳快步走过去,将小丫头抱起来揽在怀里,舀起一小勺鱼汤,小心翼翼送进女儿微张的小嘴里。
小望舒眯着大眼睛咂了咂嘴,两只小手抱住沐阳的腕子,喝得满嘴流油。
窗外敲击木料的脆响,混杂着海浪拍打碎石的哗哗声。
沐阳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终于被这碗热腾腾的鱼汤冲淡了大半。
破旧的窗棂后方,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黑影一闪而出,无声无息贴着海面,朝外海的方向激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