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泛着咸腥气,还没彻底散开。
“当!当!当!”
一阵急促刺耳的破锣声,猛地将整个听涛村的宁静撕成碎屑。
村头的青石滩上,三艘乌篷战船破开白茫茫的浪头,狠狠撞在泥沙里。
几十个穿着黑布坎肩、腰挎快刀的汉子跃下船舷,踩得泥水四溅。
走在最前的两名悍匪飞起两脚,狠狠踹在村口的木栅栏上。
伴随着刺耳的断裂声,扎了几十年的硬木桩子应声倒塌,断木横飞。
“全给老子滚出来!”
“缩在屋里的,老子一把火连人带房烧个干净!”
叫骂声伴着砸门的闷响接连炸开。
村里原本升起的几缕炊烟被生生截断。
男人的痛呼、妇人的哭嚎、孩童的尖叫瞬间混成一片。
不到半炷香工夫,村里三百多口男女老幼全被长刀推搡着,强行赶到了中央的晒网场上。
四周横七竖八全是明晃晃的钢刀。
几个走得慢的老人被推得摔在鱼网上,破衣裳沾满烂泥。
老村长林伯被几个壮年汉子护在中间,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人群正前方,一把紫檀木交椅被两名黑衣喽啰重重顿进泥坑。
一个身高过丈的黑壮汉子大马金刀坐下,九环斩马刀直接插在两腿之间的烂泥里。
铁环相互碰撞,哗啦作响。
黑鲨帮大当家,翻海蛟。
他满脸横肉紧绷,一对三角眼泛着凶光,冷冷扫视着抖成一团的村民。
“老东西,昨夜老子派进村的四位兄弟,去哪了?”
翻海蛟大掌拍在刀柄上,九个铁环跟着颤鸣。
林伯颤颤巍巍迈出半步,躬身抱拳:
“大当家明鉴,村里都是本分人,夜里天一黑全都熄灯歇下了,委实没见过贵帮的弟兄啊!”
“没见过?”
翻海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刀疤是老子手底下一等一的硬手,昨晚进村办点差事,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老东西,你把老子当三岁小儿耍?”
林伯连连摆手,后背的布衫早被冷汗浸透。
“老朽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遭五雷轰顶啊大当家!”
“放你娘的狗屁!”
翻海蛟身侧的亲信跨步上前,抬手便要抽林伯耳光。
“动林伯一下试试!”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壮实身影。
张屠夫光着膀子,手里紧攥着铸铁骨朵,双臂青筋如树根般虬结,横身挡在林伯身前。
“我们天天按时交鱼税,自家连杂粮都吃不上,你们还深更半夜派人摸进村,到底想干什么?”
翻海蛟眼睛微眯,露出两排发黄的厚牙。
“反了天了,连个杀猪的也敢在老子面前龇牙?”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右手随意一挥。
四名悍匪拔刀包抄上去。
两柄长刀死死架住铁骨朵,另外两人从侧翼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张屠夫的软肋上。
骨裂声清晰刺耳。
张屠夫闷哼一声跌进泥里,张嘴喷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水。
“当家的!”
人群里一个年轻妇人尖叫着要冲出来,被邻家妇人们死死捂住嘴拽了回去。
翻海蛟拔出斩马刀,刀尖遥遥点着泥泞里的张屠夫。
“老子没工夫跟你们磨牙。”
“一炷香。”
“把刀疤他们四个交出来,再把那颗血蚌珠双手奉上。”
“少一样,老子把这村里的男人全剁碎了扔海里喂鱼!”
晒网场上一片绝望的啜泣。
村民们死死咬着牙,手里的烂木棍、破鱼叉捏得指节发白,却没人敢迈出半步。
这些凡夫俗子面对刀口舔血的凶徒,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海滩方向连滚带爬奔过来两个黑衣喽啰。
两人裤腿被海水浸透,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手里提着半截浸满血污的破布。
“大当家!出……出大事了!”
跑在前面的喽啰脚下一滑,扑跪在泥坑里。
翻海蛟眉心拧起,抬脚踹在他肩头:“慌什么?撞鬼了?”
“海沟……在退潮的海沟碎石滩上找到的!”
喽啰哆嗦着将破烂布片举过头顶。
“是刀疤哥的坎肩……还有随身腰牌!”
“全被海浪撕碎了,滩头上全是冲淡的血沫子……连半具整尸都没找着!”
晒网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黑鲨帮几十名悍匪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晃得人眼皮乱跳。
刀疤四人真死了。
在这荒僻穷困的渔村,四个经常杀人的好手,一夜之间被灭了口,尸骨无存。
翻海蛟猛地站起身,周身煞气再也压不住。
“好,好得很!”
他大步迈到林伯面前,沉重大刀骤然抬起,森白锋刃直接压在林伯干瘪的脖颈上。
刀锋割破皮肉,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老杂毛,深藏不露啊。”
“连老子黑鲨帮的人都敢剁碎了喂鱼?”
翻海蛟腮帮子鼓起,眼底全是凶戾。
“谁干的?”
“老子数三声,不把凶手交出来,先拿你这颗脑袋祭刀!”
林伯闭上双眼,身躯微微晃动。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进衣领。
“老朽……当真不知情……这事绝不是村里人干的……”
“老狗找死!”
翻海蛟凶性彻底爆发,双臂肌肉暴突,斩马刀带着割裂空气的厉啸,悍然横扫向林伯的脖颈!
“村长!”
几个年轻渔民目眦欲裂,嘶吼着要扑上去挡刀。
然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刀刃离林伯的脖子只剩两寸。
下一瞬,便是人头滚落。
“啪嗒。”
极轻的脚步声在村尾那间破木屋旁响了响。
沐阳刚将柴门掩上一道细缝,免得灌进去的咸涩海风惊醒酣睡的女儿。
他脚踩草鞋,布衣的袖子挽在手肘处。
路过篱笆墙根时,他神色平静地弯腰,从泥泞路面上拾起两三枚粗糙的黑石子。
石子在指间轻巧一转。
沐阳右手食指微扣,指尖对准几十丈外那柄斩向老人的厚刃大刀,随手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响,更没有耀眼的灵芒。
唯有一声刺穿空气的尖锐爆鸣!
碎石撕碎海雾,笔直横跨几十丈泥泞。
当!
沉闷的骨裂声紧随其后炸开!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了海岸。
原本要斩落林伯头颅的厚背斩马刀陡然顿住,脱手横飞出数丈,当啷砸进淤泥。
翻海蛟整个人向后连退数步。
他的右手手腕诡异反折,森白的骨碴刺破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尖狂喷。
整截手腕关节,在刚才那一瞬被打成了骨糜。
全场顷刻陷入死寂。
林伯惊魂未定,愣愣睁开眼。
几十个持刀的黑鲨帮众动作齐齐僵死,甚至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翻海蛟死死扣住断折的右手,冷汗自额头顺着横肉滑落。
骨肉碎裂的剧痛让他整条臂膀剧烈抽搐。
“谁?”
“哪路高人在此!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翻海蛟嘶声厉吼,三角眼里终于浮现出惊恐。
那绝不是寻常暗器。
纯粹的刚猛力道在刚才擦身而过时,激起的气流几乎要撕裂他的面皮。
这穷渔村里藏着武道高手!
回应他的,是村尾方向再次传来的两声短促轻响。
咻!咻!
两枚碎石一左一右,贴地激射。
石子破开海风,快到翻海蛟根本来不及做出半分躲闪。
砰!砰!
两团血雾骤然自膝盖后方炸开。
翻海蛟的左右膝盖骨当场粉碎。
“噗通!”
两百多斤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
翻海蛟双膝重重砸进碎石泥水,面朝林伯的方向,结结实实跪伏在地!
......